当听到这句话后,雷斯垂德警长混沌的大脑,总算澄明了一点。
他迈开箭步窜了进来,嗤啦扯下一张剪报,挥舞拳头咬牙切齿地说:“原来是这个疯子!我这就回去印发通缉令!”
他这话说得颇有真情实感,不过在三人听起来,与其说是确定嫌疑人的义愤填膺,不如说是摆脱麻烦的如释重负。
毕竟,眼下案情有了实质性进展,他终于能在诺福克公爵和顶头上司面前交差了。
“先别急。”福尔摩斯提醒道:“疑罪从无啊警长,不论他是不是真正的罪犯,我们终归是要找到他问清楚的。”
“还有什么好的......”雷斯垂德警长嘟囔着翻翻眼睛,福尔摩斯没理他,自顾自开始勘探屋里遗留的蛛丝马迹。
他俯身在那张污秽的铁架床边,瘦长的身影裹在黑色呢绒大衣里,看上去就像一条正在察觉气味的猎犬。
三人各自分开忙碌,煤气灯的黄光斜斜照下,将他们的影子绰绰投在斑驳砖墙上,勾勒出片片摇曳的暗斑。
房间里霉味,体臭和机油味混杂交织,几乎凝成实质,福尔摩斯毫不嫌弃的伸出手,挑起床上那条看不出颜色的毯子,眉梢微微往上扬了扬。
毯子边缘浸着一层黑亮油腻的污垢,厚度惊人,不知多久没有洗过了,看得福尔摩斯都不禁感慨一句:“海军卓越的传统生活习惯,果然名不虚传。”
然而,当他压低视线,看向床底下时,那双灰色瞳孔陡然缩紧了一刹那。
“华生!灯,快!”他头也不回的伸出手。
华生医生连忙过来,将手中的煤气灯递近,昏黄的光圈驱散了床下的黑暗,照亮了一片......异常干净的地面。
与周遭肮脏凌乱的环境截然不同,床底下明显被清扫过,仔细看去,还能依稀分辨出扫帚留下的细密纹路。
在这片刻意扫清的“净土”上,几道新鲜的擦痕格外醒目。
那是粗暴拖拽后留下的崭新痕迹,泛出与周围老垢区分明显的浅色,看样子应该是被沉重的铁器划出来的。
痕迹从床底深处延伸出来,通往门口方向,清晰无误,并且奇怪的是,痕迹走向单一,只有出,没有进。
福尔摩斯把煤气灯伸进床底,黄光下,他们看到,在痕迹起始处的地面上,落有几滴粘稠的黑色液体,泛起油亮的光泽。
“那是......血吗?”华生医生面露惊骇,低声问道。
福尔摩斯伸出食指,抹了一点,凑到鹰钩鼻下闻了闻,又用指尖搓了搓,最后把目光投向旁边的工具箱。
“是机油。”他沉声回答,随即单膝跪地,几乎将上半身探进床底,仔细审视那些痕迹的细节。
“看这里。”他示意二人靠近。
吴桐俯身看去,只见在床的边缘,隐约有一些轻微的凌乱脚印,与那道粗暴拖痕叠加在一起,像是有人反复在床边停留,蹲伏挪动时鞋底蹭过的痕迹。
“有趣的矛盾。”福尔摩斯退出来,用力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眉头微蹙。
雷斯垂德警长看得一头雾水,凑过来询问:“你们......发现什么了?”
“我们的机械师先生,无疑曾在这张床下,精心安置过某件物品。”
福尔摩斯说:“他非常在意这件物品,反复查看维护,所以特意清扫了这块地方,动作也足够小心,一直轻拿轻放,就连放进去的时候,也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
他侧开身指向地面:“除了这些日常蹲伏产生的脚印,他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足以说明他的精心。”
随后,他指向那道醒目的拖痕:“但是后来,有人来了。”
“这个人目的明确,动作粗野,毫不怜惜的将那东西从床底下拖了出来。”
“看这痕迹的深度和方向,力量很大,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拖痕是单向的......这意味着,那东西被拖出来之后,没有再放回去。”
“不过,那人没留下脚印。”福尔摩斯捏着下巴,若有所思说:“他可能穿了鞋套,或者鞋底没有花印的胶鞋。
“床底下会是什么东西?”吴桐问,目光扫过墙上海怪涂鸦和素描绘画。
“不清楚,应该是某种机械。”福尔摩斯用指尖点了点地上那几点机油:“尺寸不会太小,否则无需藏在床下;可也不会太大,不至于庞大沉重到一个人无法搬动。
就在这时,另一边传来华生医生低沉的声音:“夏洛克,吴医生,你们最好过来看看这个。”
华生医生站在那张堆满杂物的木桌旁,手杖夹在腋下,正从一堆生锈的零件底下,拽出一摞发黄的纸,他抽出其中一张,放到桌上稍微干净的地方,用煤气灯压住照亮。
福尔摩斯和吴桐走过去,看到那是一张格式标准的房屋租契。
尽管纸张受潮,字迹有些晕染,不过关键信息依然可辨:
??承租人伊莱亚斯?科贝特,租赁地址位于莱姆豪斯区的彭尼菲尔德巷,门牌号清晰,租期始于去年秋天,至今尚未到期。
华生医生愕然抬头,看向吴桐道:“吴医生,你看这个地址......如果我没记错,似乎离您的诊所不远。”
吴桐一言不发,面色愈发凝重。
他认得这个地方。
的确,这个地址就在莱姆豪斯的彭尼菲尔德巷,与他的诊所仅隔两个路口。
想到此处,一股寒意不由陡然爬上脊背。
那个崇拜深海怪物的机械师,可能策划了这起骇人谋杀案的嫌疑人,竟然就潜伏在他同胞聚居的街区,甚至可能每日与他擦肩而过。
福尔摩斯拿起租契,目光扫过每一个单词和数字,悠悠说道:“预付了半年租金,看来伊莱亚斯先生经济状况,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窘迫。”
他看向吴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莱姆豪斯靠近码头区,运输方便,人员混杂易于隐蔽,而且......”
他话未说完,不过吴桐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那里华洋杂居,贫困落后,居民构成复杂,治安状况更是一塌糊涂,存在大量偷渡客和黑户。
一个深居简出的白人租客,又不擅长与人社交,势必不会引起太多注意,这里简直是他的完美藏身所。
“看来,我们这位深海信徒,并不只有水族馆阁楼这一处祭坛。”
福尔摩斯直起身,语气恢复了那种近乎冷酷的笃定:“莱姆豪斯的这间出租屋,恐怕才是他真正进行供奉的场所,至于床下那台消失的机械,或许也能在那里查到些线索。”
雷斯垂德警长闻言立马挤了过来,看到租契上的地址,脸上顿时又焕发出急于行动的光彩:“莱姆豪斯是吧!好!我立刻派人包围那里!”
“别那么性急。”福尔摩斯打断他,摇摇头说:“伊莱亚斯很有可能不在里面,没准......屋里还有别的“东西”,总之在弄清楚之前,不要打草惊蛇。”
他转向吴桐和华生,快速说道:“看来,我们必须亲自去一趟了华生,吴医生。”他看向吴桐,“你对莱姆豪斯比较熟悉,有你在,我们就能接近那里而不引起怀疑。”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