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架上,是一具支离破碎的尸体。
正如亚瑟所说,那是托马斯?霍华德勋爵的躯干和头部??但也仅此而已。
四肢从肩关节和髋关节处,被彻底撕离躯干,创口断面参差不齐,红乎乎的肌肉和筋腱,像烂绳索般耷拉出来,中间还能看见白森森的骨茬。
躯干本身也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撕裂伤,其中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腰部被巨力180度拧了半圈,肉和骨头全都纠缠在一起,几乎成了肉馅,活像条正在拧水的毛巾。
然而,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张脸。
或者说,是那张脸曾经所在的位置。
整张面皮,从发际线到下颌,被完整的撕扯下来,只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骷髅头。
原本是眼睛的地方,现在是两个黑窟窿,鼻子只剩下一个三角形的空洞,牙齿暴露在外,耳朵也不见了,只剩下两个耳孔,黄白脑液正顺着耳鼻往外横流。
这头颅看起来不像是人类的头部,更像一个血水淋漓的南瓜灯,充满了非人的恐怖。
“上帝......仁慈的上帝......”华生医生踉跄半步,即便是经历过战地外科血腥场面的他,也对这极端残忍的毁容方式震慑不已。
三人一眼就看出了,这绝非是鲨鱼造成的创伤,毕竟鲨鱼的攻击,是狂暴的撕咬和吞噬,而眼前这张脸的毁坏方式,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剥皮感和扭曲感。
凶手没有选择直截了当猎杀方式,而是拧断了托马斯的每一处关节,用难以想象的巨力扯下他的四肢,最后用剃刀般锋利的东西??或许是牙齿??剥掉了他的脸皮......
光是想想,就令吴桐感到毛骨悚然。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从那个恐怖的骷髅上挪开,将目光投向躯干。
作为医生,他需要更冷静的分析观察。
他注意到,因为大量失血,躯干颜色苍白,上面散布着一些......奇特的痕迹。
那是数道深紫色的环形淤痕,宽度约莫有两三指,深深嵌进皮肉,其中勒得最深的地方,肉已经被磨成了肉糜,骨头都碎成粉末了。
奇怪的是,这些环形淤痕并非规则排列,而是以一种扭曲交叠的方式,遍布在胸腹,后背乃至肩颈部。
有些淤痕中心的皮肤,还出现了细密的紫色出血点,集中成圆形和环形,颜色比周围更深,十分显眼。
福尔摩斯蹲在担架旁,他脑袋垂得很低,鼻尖距离尸体不过几英寸,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恶心或恐惧,只有近乎贪婪的专注。
他掏出一个放大镜,对准一处环形淤痕中央的圆形瘀点。
“有趣......”他低声自语:“非常有趣。”
“这是什么?”雷斯垂德警长声音干涩,他不敢靠得太近,只伸着脖子问:“他这是......被水里的杂物缠住了?”
“我看不像。”福尔摩斯头也不抬:“这些痕迹很奇怪......你看这里的圆形凹陷,边缘规则,中心有密集的出血点,杂物不可能缠成这样。”
吴桐深吸一口气,一个近乎荒诞的猜测,在脑海中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难道是......吸盘?”他不确定的缓缓说道:“大型头足类动物,比如章鱼或乌贼,腕足上的吸盘,很可能会留下这样的印记。”
“软体?!”华生医生惊呼起来,他快步上前,蹲下身仔细查看:“上帝啊.....这么大的吸盘印记,得是多大的………………”
他的话没有说完,不过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言。
普通章鱼或乌贼的腕足,只有手指粗细,最粗也就和小杯子口差不多,而能在成年男性躯体上,留下如此宽大深邃的勒痕和淤青,其生物体型必定大得超乎想象。
福尔摩斯已经移动到了尸体断裂的肩部创口处,他向雷斯垂德警长伸出手,大大咧咧说了句:“钢笔借我用用。”
“这是我夫人送的结婚二十周年纪念……………………”雷斯垂德警长有些舍不得。
“钢笔!”福尔摩斯加重语气,手举得更高了。
没法子,雷斯垂德警长只得从胸袋里拔出钢笔,满脸肉疼的递了过去。
福尔摩斯接过钢笔,用笔头拨开翻卷的皮肤和破碎的肌肉纤维,仔细检查骨骼的断裂面。
搅弄了好大会,他才悻悻的收回手,一边思考一边随手把钢笔还给雷斯垂德警长。
老警长看着笔上黏糊糊的血肉残渣,嫌弃的隔着手帕捏了过来,心里暗暗祈祷,但愿洗干净了还能用......
“看来,想要搞清楚的真相,需要我们做一些分工了。”福尔摩斯站起身说:“二位的毒理分析,做得怎么样?”
吴桐和华生对视一眼,心照不宣蓦然一笑。
于是,在孟知南和雷斯垂德警长诧异的目光中,三个人各自分工,默契十足的各自忙碌起来。
在部分头足类动物的体内,存在麻痹猎物的神经毒素,这种毒素区别于海蛇水母等水生有毒生物??所以基于先前推断,他们要找的,就是这种独一无二的毒理反应。
三个人,三种不同方法。
因为尸况凄惨,福尔摩斯不费吹灰之力,就取到了一小块肌肉组织样本。
他往样本上,滴入一小滴亚甲基蓝染液,然后用高倍放大镜观察。
因为在章鱼的次级毒素中,存在有大量的消化酶,这种物质会破坏肌肉细胞结构,导致细胞溶解。
在染色剂的帮助下,福尔摩斯很快就观察到,肌肉细胞出现不规则溶解,伴随有细胞膜破裂的现象,而非正常的细胞形态??这提示,尸体上存在外源性消化酶;
华生医生拿出胶头滴管,采取了死者一滴外周血,滴在载玻片上,加入两滴生理盐水稀释,耐心用放大镜观察。
因为在章鱼的唾液中含有溶血素,所以会破坏红细胞,导致血液溶血,这个过程需要一点时间。
不出意外,在十分钟左右的时候,红细胞慢慢出现了破裂和分散的情况,而非正常的聚集状态??这提示,尸体上存在溶血类物质。
吴桐则把目光放在体表,尽管死者身上不剩几块好皮,不过在一番努力后,他还是成功采集到了一些黏附在体表上的液体。
他把擦拭过体表的棉签,浸入少量生理盐水中,挤出液体后,往载玻片上滴入一滴溴酚蓝试剂。
因为在章鱼的黏液里,黏蛋白的主要成分是糖蛋白,能与溴酚蓝试剂发生显色反应。
反应非常迅速,不出十秒钟,液体就变成了蓝绿色??这提示,死者生前与章鱼有过直接接触。
仓库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只有远处排水系统传来低沉轰鸣,如同这头潜伏在黑暗中的未知怪物,在粗声喘息。
福尔摩斯缓缓吐出一口烟,似有所悟的点了点头。
“1848年,英国皇家海军的代达罗斯号,在非洲好望角南端500海里左右的海域,目击到了一只巨型头足类生物。”
“根据舰长在日志中的描述,那是一个【头部足足有两米长,身体灰色,露出水面部分长18米】的庞然大物,游动时掀起的浪涛,差点掀翻军舰。”
他吹动烟斗里的浮灰,火光映在他的鹰钩鼻上,将他瘦削的面颊照得斑驳明灭。
“随着大航海时代来临,人类在海洋上的活动愈加频繁,各类目击事件层出不穷。”
他如数家珍般说:“1861年法国巴力顿号军舰,在加那利群岛附近海域,遭遇到了一只巨型生物,还设法截断了那东西的一条触手;1873年加拿大纽芬兰,两个渔民在冰海上,看到了浮动的阴影......”
华生医生双臂环抱,若有所思道:“在公元8世纪的维京时代,北欧萨迦史诗就有关于【海怪克拉肯】的记载,它被描述为比教堂还大的阴影,一条触手就能折断船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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