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口气说完,客厅里一片寂静。
孟知南彻底石化,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微微张着,她结结巴巴,声音都变了调:“您..
华生医生在一旁露出“又来了”的无奈表情,吴桐好整以暇的看着,眼中满是欣赏。
高个子先生理了理领口,踱步上前,语气平淡得像在阐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情:
.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这不可能!我们从来没见过!”
“这很简单,我亲爱的小姐。”
“首先,是你的双手。”
“你指甲修剪得极短,边缘光滑,指缝间没有任何污垢。”
“这种对清洁近乎苛刻的要求,在伦敦的职业女性中,最常见于护士??尤其是仍在护校学习,习惯尚未松懈的学员。”
“其次,是你的鞋子。”男人的目光下移,说道:“在你的左侧鞋跟边缘,沾着一点特殊的赭红色黏土,在我的印象里,放眼伦敦,这种土质只分布在肯辛顿宫花园附近。”
“那个方向恰好有一所知名的护士学校??圣巴塞洛缪医院护士学校,结合你的年龄和气质,不难推断出你的职业。”
接着,他虚点了一下孟知南的右手:“你的食指内侧,有一小椭圆形的新鲜烫伤,边缘清晰,弧度与小玛芬蛋糕模具或布丁模的边缘完全吻合。”
“在你的羊毛裙摆上,沾有一点低筋面粉和糖霜,尽管你当时用力掸了裙摆试图清理,不过仍留了一些不起眼的痕迹在上面。”
“仓促的清理,新鲜的烫伤,对于一个卫生习惯良好的护士学员来说,是相当不寻常的??于是我合理推断,昨晚的厨房里,曾有过一番手忙脚乱的操作,以至于成果很可能不尽人意。”
“至于你的视力。”他略微侧头:“你进门时,目光先扫过较远处的我和这把小提琴,下意识轻微眯起了眼睛。”
“然而当华生起身,走近你至五步距离时,你的视线立刻变得清晰自然,这是轻度近视患者的典型表现。”
“基于此,我观察了你的手提包,并未发现任何眼镜盒的轮廓,可见你并不常佩戴眼镜,或者根本没有配置过。”
“你的手工,就更简单了。”
男人指向孟知南的针织外套袖口:“这里勾住了一小段灰色羊毛线头,无论是质地,颜色还是捻度,都与你手提包中那副未完成的男式罗纹针手套完全一致。”
孟知南的脸腾得红了,她手忙脚乱,将包包边缘露出的手套塞了回去。
对方顿了顿,难得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看了看吴桐,意味深长的挑了挑眉。
“最后,是你的口音。”男人做了个收束的手势:“你对华生说谢谢时,元音发音的方式,带有中国北方官话区特有的轻微颚化痕迹,这在伦敦的华人当中,十分独特。
他摊了摊手,漫不经心的说道:“所有这些细节,都明明白白写在你的身上,我只是把它们读出来而已。”
孟知南听得目瞪口呆,满心都是叹服,她喃喃道:“我的天啊............这简直是魔法......太神奇了!”
吴桐这时才笑着开口,对惜掉的孟知南解释道:“知南,这位就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以及他著名的【演绎法】。旨在入眼于细微处,推导出最不可能的真相。”
这位著名侦探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好了好了,寒暄结束。”
华生医生拍着巴掌,接过话来:“吴先生,我们请你来,是因为一个极其有趣的发现。
“没错!”福尔摩斯毫不客气的打断他:“我在整理一份东印度公司的陈旧档案时,意外注意到一种仅分布于马来群岛和苏门答腊潮湿密林中的稀有藤本植物。”
“在其水溶性提取物中,我们发现了一种特殊的叔胺类生物碱,毒理机制十分隐蔽。”
“它能在极低剂量下,选择性抑制心肌细胞线粒体的呼吸链,制造出急性心力衰竭的猝死假象,伪造自然死亡的效果近乎完美。”
“华生认为,这一定会引起你的兴趣,毕竟你......”
就在福尔摩斯滔滔不绝的时候,客厅的门猝然开了。
烤肉的浓香霎时间扑鼻而来,哈德森太太笑盈盈的,端来一个巨大的白瓷餐盘。
盘子中央是一只热气腾腾的烤火鸡,金红的油脂还在滋滋冒泡,肉香里混合了黑胡椒酱,迷迭香,烤苹果的丰腴气息,瞬间攻占了满是化学试剂与旧书气味的房间。
“午餐时间到,先生们!哦,还有这位可爱的小姐!”房东太太笑容满面,将餐盘放在壁炉旁铺好桌布的小圆桌上。
福尔摩斯的话头硬生生卡在半空,他仍保持着微微前倾的演说姿势,拧紧眉头,挑剔打量那只漂亮的烤火鸡,最后落在房东太太红润愉快的脸上。
“哈德森太太。”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一种被打断发言的明显不悦:“你对于时机的良好把握,精准得不禁令人怀疑......是否藏有某种我尚未参透的阴谋。”
他抄起桌上那杯见底的杜松子酒,灌了一口,然后眯起眼睛斜睨着她:“这间房子里,唯独你的行为模式,是我唯一无法完全看穿的存在。”
哈德森太太显然对福尔摩斯神神叨叨的反应习以为常,她利落的摆好餐具,头也不抬的回敬道:
“我呢,只是个想让房客按时吃饭的普通老太太,夏洛克先生,如果您能少抽点那些会上瘾的大叶子烟,多吃点正常饭菜,您就会发现世界变得简单很多。”
她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纵容,活像在数落一个挑食的孙子。
“哈德森太太,真是太感谢您了,这看起来棒极了!”华生医生赶忙上前打圆场,接过她手里的肉汁壶,同时投给福尔摩斯一个“快点闭嘴”的眼神。
“不客气,华生医生。”
哈德森太太拍了拍围裙,露出一个更温暖的笑容:“天大的事情,也等填饱了肚子再商量,我敢说,热乎乎的食物比任何复杂的推理,都更能令人头脑清醒!”
她朝众人点点头,留下一室诱人的香气,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客厅里出现了短暂的静默,只有壁炉柴火的噼啪声,和烤火鸡那令人无法忽视的香气在飘散弥漫。
孟知南偷偷咽了下口水,刚才被福尔摩斯推理震慑的紧张感,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生活气息冲淡了不少。
福尔摩斯撇了撇嘴,放弃了他被打断的植物毒素演讲,不过那副耿耿于怀的样子,依然挂在脸上。
华生笑着摇头,对吴桐和孟知南做了个“请”的手势:“吴医生,孟小姐,别客气。哈德森太太说得对,没有什么比一顿美好的午餐,更能为接下来的谈话注入活力了。”
吴桐笑着点了点头,孟知南也悄悄松了口气。
四人纷纷落座,传奇的会面,就这样回到了充满烟火气的温暖现实之中。
愉快的午餐时光,在哈德森太太的拿手菜与华生医生爽朗的笑谈中悄然流淌。
这位好医生充分发挥了他出色的社交天赋,他与吴桐谈笑风生,从伦敦的阴湿天气,一路畅谈到中国草本医学,最后又聊到西方的外科技术,席间妙语连连,气氛融洽。
孟知南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小口小口吃着盘里的食物,偶尔在吴桐目光扫来时抿嘴浅笑。
而在餐桌的另一侧,气氛是另一副样子。
夏洛克?福尔摩斯异常沉默,他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往嘴里机械的塞着东西,似乎是为了完成一项必要的能量补充任务。
然而在某一刻,正当孟知南听得入神时,一块烤得红亮亮的鸡腿肉,毫无征兆放进了她的盘子里。
是福尔摩斯。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