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知南受宠若惊,连忙抬头,感激的望向身侧,而这位大侦探面色如常,棱角分明的面孔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宛若方才的举动压根不是自己做的一样。
他重新专注于自己盘中剩余的食物,神色疏离又冰冷,自动与周遭隔离开一层无形的玻璃。
孟知南悄悄捏紧了叉子,心底然浮现一丝温暖,旋即又生出更大的敬畏和好奇??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与这位古怪天才冷硬的侧影,组合成一种极为矛盾的冲击。
餐盘渐空,哈德森太太撤下主菜,端上了醇香的波特酒和热咖啡。
壁炉里的火苗噼啪作响,房间里香气不散,舒适又温馨。
夏洛克?福尔摩斯拿起他的石楠烟斗,整个人舒服的窝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吴桐和孟知南之间逡巡,最后落在华生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极具挑衅意味的笑容。
“亲爱的吴。”他慢条斯理开口道,如同缓缓奏起大提琴的低音调:“美味的午餐令人愉悦,但是思维总渴望一点餐后运动。”
吴桐先是谢绝华生医生递来的卷烟,他十指交叉坐在扶手椅上,微笑着示意福尔摩斯继续。
“观察与推理是思维的体操,总能让人保持清醒,可华生经常抱怨,说我的小把戏打扰了客人的消化。”
福尔摩斯吸了一口烟斗,吐出大团烟雾:“我相信你会是个例外??让我们来点无害的消遣如何,来验证一下,你那源自东方的观察力,是否也遵循着推理的铁律。
吴桐微微一笑,端起咖啡杯,从容应对:“乐意奉陪,福尔摩斯先生,你想如何开始?”
福尔摩斯一笑,立刻将视线投向坐在吴桐身边的孟知南。
“目标就定为我们这位可爱的孟小姐吧。”他用手肘顶了同伴一下:“华生,你来计时;吴,请告诉我,基于你此刻的观察,你能推断出什么孟小姐没讲明过的事情?”
华生无奈的掏出怀表,嘴里嘟嘟囔囔:“又来了......拜托,夏洛克,别吓到这位小姐。”
孟知南立时紧张起来,不由坐直了身子,小脸蛋红到了耳朵根。
吴桐将咖啡杯轻轻搁回碟里,温煦的目光落在孟知南身上。
不过十几秒后,他收回凝视的视线,扬起一缕了然于胸的浅笑:
“知南昨天除了尝试烘焙之外,还去了一趟位于舰队街的布莱克威尔书店,并且购买了一本与医学专业无关的书籍。”
“她在那里停留时间不长,可是经历了一场令人有些困扰的小插曲,此外,她非常想念家乡,这种思念甚至影响到了她今天的状态。”
孟知南听完,眼睛再次瞪大了,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才轻声道:“先生,您......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我从没………………”
华生医生坐在旁边,也一脸惊讶的看着吴桐。
唯独福尔摩斯不动声色,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等待吴桐继续。
吴桐示意孟知南不要紧张,他像一位颇具耐心的老师,笑着解释起来:
“第一,关于你去了哪里,其实很容易分析出来。”
“尽管很难发现,不过依然可以辨认出,在你的外套袖口上,沾有几滴深蓝色墨迹。”
“普通墨水大多数都是水性,粘在衣服上往往会呈现不规则水渍样,而这几滴墨迹有些不同,边缘清晰,颜色未褪,很显然是油性更强的印刷油墨。”
“顺着这个思路探究下去,在伦敦,绝大多数印刷品用的都是黑色油墨。蓝色,尤其这种深蓝,并不常见。”
“据我所知,只有舰队街的几家老牌印刷厂和书店,还在用这种特制的深蓝油墨,它成本高,通常只用来印刷精密图谱,私人出版物,或者某些需要特殊标注的文件。”
“在你的指尖,对,就是右手拇指和食指内侧,有极其细微的毛刺,和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是翻读新书导致的,尤其是书店里那种纸页锋利,未被多次翻阅的新书,最容易留下这样的小伤。”
“你提包侧袋露出的一小截书签纸,上面印有布莱克威尔书店专属的菱形花纹标记,值得注意的是,这张书签纸是鹅黄色的,并非医学类常用的蓝色和白色,这暗示了书籍内容更可能是文学或生活类。”
“至于困扰的小插曲,来自你衣服上的第三颗纽扣,线头是新的,像是被猛地拉扯过,又缝补好的。”
“想到你独自去往人流复杂的舰队街,很可能是在布莱克威尔书店时,与人发生了轻微擦撞,或者遇到了不太礼貌的拥挤。”
“你刚刚几乎没动哈德森太太精心准备的约克郡布丁,可是反而对餐前面包篮里的普通白面包,多拿了好几次。”
“我是北方直隶人,常听山西面食闻名,我猜,你大概是想念家乡的刀削面或者面栲栳栳了。”
吴桐说完,朝孟知南温和一笑:“我说得对吗,知南?”
孟知南早已佩服得五体投地,连连点头:“完全正确!吴先生!我确实是去买了一本诗集,在书店门口差点被一个跑得快的小子撞倒,纽扣就是在那时扯了一下......而且......我确实有点想吃俺娘做的刀削面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被完全看穿的羞涩和惊叹。
华生医生看着怀表,感慨道:“不到三十秒,吴先生,你几乎和夏洛克一样快了。
福尔摩斯轻轻鼓了鼓掌,眼中闪烁着遇到对手的兴奋光芒:“非常精彩,吴!该轮到我了。”
他转过身,眼睛霎时间对准了坐在他对面,正准备点燃一支雪茄的华生医生。
华生医生吓了一跳,雪茄差点掉在桌上:“哦,不,夏洛克!看在上帝的份上......”
福尔摩斯根本不理会他的抗议,大侦探几乎不假思索,语速极快,连珠炮般开口:
“华生,我亲爱的朋友,你以为你隐藏得很好?那么让我来告诉吴医生和孟小姐,你平淡无奇的一天是怎样度过的。”
“你今天上午,去了一趟帕丁顿车站附近的退伍军人俱乐部,并非只是为了怀旧,而是去见了一位经济状况不佳的老战友。”
“你还私下借给了他一笔钱??数额不大,不过足以让你妻子知道后会轻微不悦,所以你动的,是你藏在医学词典里的那个小备用金盒。”
“接着,你去了老康普顿街52号的阿尔及利亚咖啡馆,你在那里写了一篇关于我们之前处理的案件初稿,但是写得很不顺利,浪费了至少三张稿纸。”
“最后,你在出门前,和你的妻子发生了一点小小的争执,这场不愉快以你的妥协收场,即便你的内心并不情愿。”
华生医生举着那根未点燃的雪茄,彻底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夏洛克!你这......这简直是侵犯隐私!”
福尔摩斯满不在乎的嗤笑一声:“隐私?它们就明晃晃写在你身上!”
“在你外套上,有廉价烟草和火车煤灰的气味,这是帕丁顿车站和退伍军人俱乐部共同营造的味道。”
“你背心口袋里露出的怀表链上,挂有一把小小的黄铜钥匙??那正是你藏私房钱的盒子钥匙,平时你从不挂在表链上,今天挂出来,说明你刚使用过它,还在匆忙间忘了取下来。
“我注意到了你带回来的稿纸,这种纸质地很差,在你的日常活动范围里,只有阿尔及利亚咖啡馆提供那种纸。”
“在你鞋面上,有一点壁炉飘出来的灰烬,不过你裤腿上却没有,说明你是长时间坐在原地写作,基本没有来回走动,考虑到你的日常写作习惯,这应该是遇到瓶颈了。”
“最后是关于你和你妻子的争执,你领带打了一个略显仓促的温莎结,不是你妻子通常为你打的精致四手结,这暗示今早无人帮你打理,也不知玛丽现在气消了没………………
福尔摩斯促狭笑笑,言尽于此,华生哑口无言,只能悻悻点燃雪茄,用力吸了一口。
目的达到,福尔摩斯心满意足的靠回椅背,眼中闪烁起愉悦的光芒:“现在,消化才真正开始,思维的盛宴,总是比物质的盛宴更令人满足,不是吗,吴?”
华生掸掸烟灰,小声咕哝了一句:“至少物质的盛宴,不会让你当众出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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