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一时间满座皆惊,吴桐抬起头,脸上终于绽放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他的目光掠过在场每一个人,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以我的诊断,她患的绝不是梅毒!”
这句话仿佛平地惊雷,在寂静的房间里轰然炸开。
父亲震惊得瞠目结舌,母亲也目瞪口呆,忘记了哭泣,就连那位一向冷静的姨妈,也不禁微微睁大了眼睛。
李斯特教授最先反应过来,他快步上前:“吴医生,你发现了什么?”
吴桐轻轻托起女孩的手臂,指向她腋窝处几个不太明显的红肿结节:“请看这里??如果我没猜错,您方才看到的结节,就是这个样子的吧?”
李斯特教授闻言立刻凑近,借着壁灯的光线,仔细察看女孩腋下。
当他看清那几个红肿结节的形态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上帝啊......”老教授眯起眼睛,左左右右看了又看:“这确实和我方才看到的疮痘一模一样!可是腋下......并不是梅毒硬下疳常见的发病部位啊!这到底......”
吴桐轻轻放下女孩的手臂,转向众人,一句话掷地有声。
“因为这个病,根本就不是梅毒。”
“你………………你说什么!”父亲踏前一步,脸色铁青,脸上倏忽间浮现起希望神色又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怀疑:“这该不会是你为了蒙混过关,特意编造的谎言吧?”
“我理解您的怀疑。”吴桐不卑不亢,坦然迎上他愤怒的目光:
“这个病确实极易与梅毒混淆,先前那些著名医生都隔着纱帘问诊,无法进行全面的体格检查,仅凭患者口述诊断病症,出现误诊情有可原。”
“那李斯特教授呢?他也误诊了吗?”母亲收住哭声,哽咽问道:“他可是亲自进去检查了啊!”
吴桐转向老教授,先是欠身微微一躬,而后说道:“这正是问题的关键??我无意否认您的专业技术,不过,从心理学角度,我们都陷入了‘是不是梅毒’这个思维定式。”
吴桐顿了顿,继续道:“当陷入这种固定模式后,任何人都会下意识的,首先本能关注主要症状部位,从而忽略了全身其他部位的体征。
他重新看向女孩腋下的病灶,给出了自己的诊断:
“化脓性汗腺炎??慢性皮肤炎症之一,始发于顶泌汗腺,多出现在腋窝,腹股沟和下身等处。”
“病因不难推测,青年女性由于代谢旺盛、激素水平易波动,加上汗腺发达,属于高发人群,特别是这位小姐擅长马术运动,加之现在天气寒冷,骑行装备不透气导致。”
女孩听罢,神采瞬间亮了起来,她也顾不上什么淑女礼教了,激动的一把抓住吴桐袖口。
“真……………真的吗?!”她那双祖母绿眼睛亮晶晶的:“那我的这个病………………”
“不难治,不传染,不危险,与梅毒完全不同。”吴桐肯定的点头,给小姑娘吃了一颗大大的定心丸。
女孩登时转悲为喜,几乎跳了起来,而李斯特教授也适时开口,对女孩的父母鞠了一躬,肯定说道:
“尊贵的先生和夫人,我确实只检查了下身病灶,没想过要查看其他部位!这种局限性的思维定式,是我难辞其咎的疏忽。”
坐在父母旁边的姨妈点了点头,认可了这种说法,旋即问道:“那这位东方医生所说的保证,是否准确呢?”
“十分准确。”这个问题正中李斯特教授的研究专业,他言辞凿凿道:“这是局部汗腺的病症,至于原因,吴医生已经阐述得很清楚了??”
说到这,老人提高音量:“长时间骑马导致的摩擦,还有出汗过多无法排气,都会使汗液堵塞汗腺导管,继发细菌感染,就会形成这些疼痛的结节和脓肿。”
虽然用词专业,不过这家人都是精英阶层,从他们渐渐松解的表情来看,他们听懂了李斯特教授的解释。
唯独令吴桐有些诧异的,是在房间角落里,那个一直佝偻着背的老女佣。
她停下打扫壁炉的手,缓缓转过身子,望向吴桐的温和目光中,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
“那这个病有办法根治吗?”女孩母亲急切问道。
这回,吴桐反而笑而不答了,他侧开身让出位置,保持谦逊的风度,让李斯特教授成为众人视线的焦点。
“至于这个问题,我想李斯特教授可以给出完美答案。”
老教授听到吴桐主动让贤,眉头立时舒展开来,方才误诊的阴霾一扫而空,恢复了往日医学巨匠的权威风彩。
“当然可以。”他微笑答道:“皇家医学会下属的圣托马斯医院皮肤科,近年来在处理此类疾病方面,积累了相当成熟的经验。”
“我提倡采取保守治疗的手段,至于已经形成的脓肿,必要时可以进行小范围的切开引流,这属于很小的处置操作。”
“我们会根据炎症的严重程度,酌情口服水杨酸盐制剂,也就是德国拜耳化工的阿司匹林,来帮助消炎和缓解疼痛??不出六周,小姐就能痊愈,不会有任何后遗症!”
老教授条理清晰,专业术语信手拈来,彻底驱散了笼罩在女孩父母心头的阴霾。
他们脸上的愤怒、绝望和恐惧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庆幸。
李斯特教授说完,转向吴桐,深深看了一眼这位来自遥远异国的年轻人。
他用力握住吴桐的手,苍老的面容上满是真诚。
“吴医生,我必须要再次感谢你。”他笑着说道:“这不仅仅是为了这个孩子和她的家庭,更是为了医学的严谨和神圣。”
“科学无国界,是你的敏锐观察和不拘一格的思维,打破了我们所有人陷入的思维牢笼,找到了被忽略的关键证据,捍卫了真相!”
这番极高的评价,从这样权威的教授口中说出,无异于为这位东方医生冠上了无形之冕。
吴桐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教授,您言重了。我只不过是做了任何一位医生都会做的事情,其实真相就在那里,我们只是有幸,一起发现了它。”
他的话语平静而通透,似乎这一切的峰回路转,都只是遵循了事物本来该有的样貌。
房间内紧张压抑的气氛,在两位医生握手的那一刻,乍然冰消瓦解。
女孩破涕为笑,紧紧依偎在母亲怀里,父亲依旧板着脸,不过眼神中的戾气消散大半,在他看向吴桐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那位怀孕的姨妈坐回椅子里,那张向来冷静严肃的脸上,犹如春风拂过,展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
吴桐深吸了一口气,他清楚,只有做完这一切,自己才能有话语权。
就是现在。
在医学谜题解开之后,一路而来的所闻所见,房间里的所听所看,这些线索如同散落的拼图,全部被逻辑力量迅速拼接归位......
李斯特教授言辞的闪烁,马车刻意打乱的路线,空无一人的神秘古堡,古怪的一家人和老女佣,女孩叙述病情时无意透露的信息......
思维慢慢收束,凡此种种,一个惊人的可能性,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
他知道了,或者说,他猜到了。
在得出这个推论后,吴桐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不止。
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
这是一场决策者的赌局;一场勇敢者的游戏;一场洞察者的盛宴。
此刻,真相大白,女孩的贞洁得以证实,家族危机就此解除,就在这所有人皆大欢喜的轻松时刻,吴桐知道,轮到自己说话的时候了。
他没有看向这些位高权重者,而是把视线,投向了那个看上去毫不起眼的老女佣。
他深深鞠了一躬,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换上流利的礼仪英语,用恭敬的语调,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问候:
"May the glory of the Empire and Your Majesty's health flow as eternally as the Thames. Wu Tong, a healer from the East, bearing knowledge and compassion, pays homage to Her Majesty,
Queen of the United Kingdom of Great Britain and Irend, Empress of India."
(“愿帝国的荣耀与陛下的健康,如泰晤士河一般恒久绵长。东方医生吴桐,奉知识和仁心而来,谨向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女王、印度女皇陛下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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