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兄弟,这么好的身板!码头扛包怎么样?干得多拿得多,一周就能寄钱回家!”
年轻人没有言语,只是自顾自往前走,薄嘴唇抿成一条硬邦邦的线。
“那替人看庄园怎么样?”中介不死心,快步追着问:“活计不累,挣得也多,就是熬时间,还没什么人能聊天!”
可对方头也不偏,眉目间没有半点动容。
没法子,中介只好抛出了杀手锏。
他快跟几步,瘦脸凑得更近,八字胡几乎要蹭到那小伙子的脸上。
“小兄弟,我看你是个有胆气的,同那些软脚虾不一样!”他低声道:“实话跟你讲,莱姆豪斯那边,新开了几家会馆,正缺你这样的镇场人物!”
“工作轻松,能站能坐,我一般不告诉的......”
“平日里闲得很,就是需要偶尔劝劝不懂规矩的人,工钱嘛......”
蛇头嘿嘿一笑,搓了搓指头,比出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挣这个数!还是底薪,现钱日结,绝不拖欠!而且里头都是自己人,有人罩着,比在洋人地盘受气强百倍!"
他口中的“会馆”,实际就是华人黑帮开设的赌档,花楼或烟馆,所谓的“镇场”,就是打手。
见年轻人脚步似乎微不可察的慢了一拍,中介心中暗喜,以为打动了他,连忙趁热打铁,加重了筹码:
“包吃包住!顿顿有肉!要是手脚麻利,会来事儿,万一被哪位大哥看上,收作契弟(干儿子),那可就一步登天了!在这伦敦码头,横着走都没人敢管你!”
蛇头唾沫横飞,描绘着一幅看似风光的前景,他一边说一边紧紧盯着年轻人的侧脸,试图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捕捉到一丝心动或贪婪的痕迹。
然而,年轻人只是缓缓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第一次真正落在中介脸上,看得蛇头忍不住咽了咽舌头,生生把后半截话吞了回去。
“你会错意了。”年轻人徐徐开口,他端了一口类似江淮官话的口音,听不出是南北,两道目光锐利得像刚磨好的刀:“我是来这里??扬名立万的!”
说罢,他不再理会愣在原地的中介,径直穿过人群,走到码头外围,抬手招来一辆等候客人的老旧马车。
马车停稳,他拉开车门,利落坐了进去。
车夫是个头发花白的本地老人,他回过头,用带着浓重伦敦腔的英语热情问道:“晚上好,先生,去哪儿?”
小伙子抬起眼,车厢内灯光昏暗,映照着黑洞洞的眸子和齐头皮的黑毡短发。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一口略生疏的英语反问,声音四平八稳,字里行间流露出一种凛凛的危险气息:
“你看我这样子,该去什么地方?
老车夫脸上的笑容登时僵住了,他识趣的闭上了嘴,不再多问一句,只是默默拉起缰绳,调转马头,向东区驶去。
马车碌碌驶动,融入了伦敦的沉沉夜色里。
车厢里,年轻人靠在椅背上,窗外流动的煤气灯光透进车窗,在他脸上一明一灭。
他缓缓摊开手掌,又紧紧攥成拳头,骨节合找时发出轻微的噼啪爆响。
这座被迷雾笼罩的庞大城市,夜空似乎正在沸腾......
莱姆豪斯,彭尼菲尔德巷深处。
与周遭的破败嘈杂不同,一栋飞檐斗拱的岭南风格建筑,雄然矗立。
门楣高悬一方黑底金字匾额,上书【协天宫】三个字??这就是伦敦华埠心脏所在的关帝庙。
庙宇不大,内里却格局严谨。
入门是天井,两侧廊庑别有洞天,正殿门楣上,悬有【忠义仁勇】的横匾,坤甸木门大敞四开,陈年香火中夹杂着广藿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黄铜大鼎中,香灰积成了小山,几支儿臂粗的大香烧得正旺,青烟笔直上升,在殿梁间缭绕成一片氤氲的云盖。
广作红木的神案上供着三牲??虽然身在异国他乡,仍勉力凑齐了烧猪、白切鸡和鲮鱼,旁边堆着地中海柑橘和北美苹果。
香烛摇曳,关圣帝君的金身坐像威仪?然,关二爷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不怒自威,斜披绿锦袍,内怀明光铠,一手捧读《春秋》,一手抚捻美髯。
神像两侧,关平捧印,周仓持刀,那柄青龙偃月刀明光煌煌,映照着堂下两厢并坐的丛杂身影。
两排太师椅上,坐了十几位武馆师傅。
他们多是广东福建籍贯的师傅,穿着或绸或布的短褂,脚踩千层底布鞋,人人太阳穴高高鼓起,手上骨节粗大,老茧层层。
烟气与香火混杂,盘桓在一张张沉郁的面孔上。
佛山咏春的阿根,哗哗搓动手里的核桃;潮汕五形手的陈伯,一搭没一搭抽着水烟袋;福建白鹤拳的林师傅,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气氛凝重,落针可闻。
神案前,身为广东十虎的苏黑虎,端坐在第一把交椅上。
他专门换了一身深蓝色广府绸衫,浆洗得笔挺,一双蒲扇大的手平放在膝盖上,指节宛如老树根瘤,额顶那道竖把在跳动的烛光下,更显狰狞。
半晌,他缓缓开口,声起丹田,陡然间压过了殿内所有细岁的响动,传彻四壁之间:
“诸位师傅,诸位兄弟,老夫今日倚老卖老,以武馆话事人的身份,召大家来这协天宫关帝爷面前,只为知会一件事??”
他顿了顿,郑重道:
“在咱莱姆豪斯街面上,仁安诊所的那位吴桐吴医生,从今往后,谁都不许找他麻烦!我若知道了有谁不开眼,别怪我苏老头子不讲情面!”
话音甫落,殿内开始不平静了。
短暂的死寂过后,窃窃私语声嗡然响起,继而演变成了毫不避讳的争论。
坐在右首第二位,佛山咏春的阿根撂下手里的核桃,率先大声开口:
“苏老这话在理!我麻皮阿根赞成!吴医生懂法讲理,前阵子从洋人的衙门上,把咱们自己的姐妹捞回来!这样的人值得去保!”
旁边一位潮汕口音的师傅点头附和:“系啊!阿根哥讲得?错!今天他还破了大案,报纸上都登了,大大的照片,真给咱们华人长脸!”
“对对对!”另一个广州口音响起:“我家那小子前阵子在码头扭伤了腰,就是吴医生给瞧好的,诊金半价不说,还送了两贴膏药,这样好的人,肯定要多多关照!”
称赞声四起,充满了对吴桐本事的认可和看重,理由实在,情感质朴。
不过,很快,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论调随之响起。
福建白鹤拳的林师傅缓缓睁开眼,他放下手里的茶杯,往桌上清脆一碰,引来大家的纷纷瞩目。
“苏老,阿根师傅,诸位兄弟。”林师傅站起身,审慎道:“吴医生救了那丫头,人也医术高明,这没得说,咱们都佩服,只不过??”
他话锋一转:“就是因为他太精明,所以有些话,不得不说在明处!”
“别忘了,他终究是个北佬,不是咱们粤闽自己人,谁知道他的心......能不能跟咱们真正站在一起!”
这番话引起了一些共鸣,旁边一位操着浓重客家口音的师傅点点头,语气颇为尖刻:“林师傅讲得对!非亲非故,来路不明,谁知道他背后有没有什么别的牵扯?”
“系咯!”另一个声音带着不满响起,言语间还带上了些地域歧视:“咱们在这英吉利,拼死拼活几十年,才打下这点基业,他一个北边来的捞松,凭几手洋人医术出了点风头,就要登堂入室?”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他和洋人走得那样近,万一有天招惹了不该惹的人,比如剃刀党和伯明翰小子,到时候出了事情,是他扛还是咱们扛?”
他们考虑更多的是生存,是这方寸之地的安稳,所以对任何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人,都有着发自本能的不信任。
毕竟,现在莱姆豪斯的水已经够了,如果这个时候某个人节外生枝,很容易令英国社会更加排华。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一时间,满堂哄鸣,所有人各执一词,彼此互不相让,一顿吵来吵去之后,甚至到了要在关圣帝君面前,动手断个输赢的地步。
然而。
就在这时。
关帝庙的大门,被呼隆一声,用力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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