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齐齐一惊,定睛看去一一
门口站着个陌生后生,他身影逆光而立,看起来不过二十四五的年纪,短褂敞怀,一身犹如铁打的筋肉在昏黄烛火下,泛出油亮亮的光。
他对满堂灼灼视线置若罔闻,浑然一副旁若无人的镇定姿态,径直大踏步走进殿内,步履声声,不疾不徐。
他兀自走到神案前,伸手取来一支香,就着长明灯的火苗引燃,手腕上下轻抖,震落火星,而后只用左手,单手将香插进香炉里。
这是一个极不寻常的上香姿势,寻常敬香必是三支,代表天地人三才,且需双手持香,左上右下握持,方为恭敬。
可他偏只取一支,还单用左手香??这意味着:来人自认神通广大,能经得起各路神明考验。
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他撩衣跪下,双膝落地,对着关圣帝君的金身,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这是谁家的后生?怎这般没规矩!”佛山咏春的阿根率先皱眉,搓核桃的手不动了:“关帝静地,岂容随便擅闯?”
“外头的当值弟子呢?怎么放闲杂人等进来!”福建白鹤拳的林师傅沉声呵斥,目光一个劲往门外瞅。
“这人瞧着面生得很,八成不是咱们粤闽武馆的人吧?”有人交头接耳,议论声潮水般蔓延开来,和香火味交织在一起,在殿内不住盘旋。
苏黑虎高坐头把交椅,面庞上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味,他正了正身子,饶有兴致的看着年轻人,眼神里怀有几分审视,又有几分欣赏。
跪拜完毕,年轻人站起身,无视周遭的嘈杂,伸手拿起神案上的?杯??那是两片能合在一起的半月形木片,在福建传统民俗中,这是请示神明的信物。
他双手合十,将?杯找在掌心,闭目凝神,几秒钟后果断松手,?杯“啪”的一声,清脆砸落在青砖地上。
满殿霎时间万籁俱寂,人群忙不迭围找上来,尤其是几位福建师傅,纷纷奋力往前挤了半步,伸长脖子盯向地面。
两枚?杯,一正一反。
“圣杯!”前排有福建师傅见状,忍不住低呼。
圣杯,是关圣帝君应允的征兆。
福建人都信这个,一时几位闽籍师傅面面相觑,惊讶之色更浓。
“后生,你是谁?”陈伯忍不住发问,语气缓和了不少。
“快说说,你向关帝爷许了什么愿?”另一位客家师傅连忙跟着追问。
年轻人没有回答,他面无表情的捡起?杯,合十再拜,又一次掷出。
啪!
依旧一正一反,圣杯。
这下连闭目养神的林师傅都睁开了眼,殿内惊声四起,所有人都在低声议论。
“又中了!”人群骚动声比之前更甚,有人开始嘀咕“这后生不简单”,也有人疑惑”关帝爷怎么接连应他?”。
他还是没开口,捡起?杯,第三次合掌、默念、投掷。
第三掷。
?杯在空中划过短弧,落地后不偏不倚??
圣杯!
“连三圣!”有人失声惊道,连续三次圣杯,在民俗里是神明极为明确的谕示,代表所求之事顺天应人,无可阻挡。
所有人脸色骤变,大家看向年轻人的眼神,从警惕变成了敬畏,连呼吸都不由放轻了。
“后生,你究竟系边个?”
“你求了乜愿?讲啊!”
在无数道灼热惊疑的目光中,年轻人缓缓转过身。
他环视满堂武师,目光沉静,声音似铁珠坠地,字字清晰扎耳:
“我向关圣帝君请愿??”
“要在这伦敦城,开馆教拳。”
年轻人这话一出,满堂起初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
“好个后生仔,口气倒是不小!”白鹤拳的林师傅双臂环在胸前,冷笑一声:“关圣答应你,不代表咱们武行认你!”
这句话也是在场所有人的共鸣,一时低语四起,尽是轻蔑之意。
关圣帝君点了头,是香火上的认可,只能算拿到了入门帖,至于世俗江湖认不认,则是另一码事,真要想在这地界立棍出头,是龙是虫,得亮出真章说话。
苏黑虎深深看了年轻人一眼,缓缓从太师椅上站起身,老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扫视全场武师。
原本有些骚动的人群立时安静下来,苏黑虎的目光最后定格在阿根身上,微微点了点头,随即转过身,背负那双蒲扇大手,步履沉稳的穿过人群,向殿外走去。
阿根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对着年轻人喝道:“后生!关圣帝君允你,那是神明慈悲,可在这莱姆豪斯的地面上开馆立派,得按我们福建广东的老规矩来!”
年轻人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什么规矩?”
这话无疑是向众人传达了一个隐藏讯息:他不是闽粤一带的人。
殿内众人脸上的最后一丝好奇和敬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明晃晃的排斥和冷硬,就像对待吴桐那样。
又是福建白鹤拳的林师傅,他接过话来,语气硬得像块生铁:“想在这条街上立旗教拳,得先一家一家问手’过去!打赢五家武馆,才有资格说话!”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想让我们认可你,得学着关圣帝君过五关斩六将,掂量清楚自己的斤两再说!
然而,年轻人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他甚至没去看林师傅,反而像是关心家常般,突兀的问了一句:
“你们......吃晚饭了吗?”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像一点水星溅进了滚油锅。
“狂妄!”
“不知天高地厚!”
“敢充大?教训他!”
几声怒喝骤然炸响,人群里几位脾气火爆的师傅已然按捺不住,纷纷撸起袖子作势就要上前。
殿内气氛霎时间剑拔弩张起来,就连关圣帝君堂前的香火气里,都弥漫进了出离的火药味。
也就在这时,走到门边的苏黑虎定住脚步,老人头也不回,沉浑的声音凛凛传来,稳压过了殿内所有嘈杂:
“别脏了关帝爷的地方。”
话音落下,他跨出门去,沉重的殿门随之缓缓合拢,直至怦然一声闷响,隔绝了外界最后的光线和声息。
大殿内,光线愈发晦暗。
神案上的长明灯不安跳跃,绰绰人影在火光中被拉长扭曲,晃晃悠悠折映在红墙上,狰狞一片。
禁闭的大殿内,众人不再掩饰恶意,沉默着移动脚步,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
椅子挪动的摩擦声、沉重低闷的呼吸声,骨节按响的噼啪声......乱七八糟响成一片,在寂静中极其刺耳。
年轻人被围在核心,横眉冷对。
他脚步稳扎,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或愤怒、或讥诮、或冷漠的面孔,纵使身陷囹圄,犹有霸王之姿,似乎他非笼中羁鸟,而是自设杀场的猛虎......
“五家太多,耽误回去吃晚饭。”
“别浪费时间。”
“你们挑出三个。”
“一起上。”
他顿了顿,扬眉道:
“今日,我打一次,过三家!”
烛火猛地一颤。
香柱上积攒的香灰,被一股澎湃杀气震得簌簌滑落。
围找的人圈骤然定格,所有武师脸上都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旋即化为被轻视后的暴怒。
昏暗中,只能听到年轻人左右活动肩颈时,筋肉骨节松找发出的喀啦声,沉闷而危险……………
在关圣帝君的注视下,众武师们摩拳擦掌,纷纷要下场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点颜色看看。
很快,经过一番不甚激烈的推举,选定了三位师傅????佛山咏春的阿根,新会蔡李佛的刘师傅,以及少林五形手的陈伯。
没被选上的人围找成圈,脸上忿忿不平,一边暗恨没能大展拳脚,一边盼着三位同道狠狠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铁山,露一手蔡李佛的截桥锁喉!"
“陈伯,亮亮五形手的虎爪!抖抖威风!”
“阿根,别手软,让他见识见识你这咏春真传的厉害!”
练蔡李佛拳的刘铁山师父嗤笑一声,昂首阔步走入场中,看上去对周围的鼓劲叫好分外受用。
他活动了几下手腕,捏得指节咔吧咔吧作响,对身旁两人笑道:“想踩着咱们成名?这小子打得好算盘啊,输了也能博个敢打敢冲”的名头,倒是会算计!”
陈伯也撇着嘴附和:“毛头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罢罢罢,今日便让他尝尝咱们拳头的厉害,省得以后再到处丢人现眼!”
和眼高于顶的二人不同,阿根眉头紧锁,视线在对方身上逡巡了好几遍。
咏春讲究短桥寸劲,对气息尤为敏感,这年轻人看似随意站立,实则周天内外气劲圆融,含而不发,颇有虎骨犀劲麒麟相。
“二位师傅,切莫轻敌。”他横出半步,抬手虚拦在另外两人身前,沉声道:“此人单手上香连得三圣,绝非寻常之辈,且看他身沉架稳,气息绵长,定有真功夫在身!”
陈刘二人闻言却不以为然,陈伯嗤笑一声:“阿根你也未尝太过谨慎,就这种货色?”刘师傅也是眼神轻蔑:“速战速决,别耽误了宵夜!”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