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吴桐回到诊所时,已经很晚了。
推门进屋,他才发现孟知南正坐在壁炉前的椅子上,沉沉睡着了。
壁炉里的火将熄未熄,余烬透出暗红的光,在她侧脸上映出一片暖色。
小姑娘歪歪靠在椅枕上,膝盖上还摊着一份打开的《泰晤士晚报》,睡得呼吸匀长,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一起一伏轻轻颤动。
吴桐目光一扫,就看见旁边小桌几上,摆着几份碗碟,上面还仔细倒扣着一个盘子来保温。
他轻轻揭开盘子,惊讶的发现,里面居然是今天中午自己来不及吃的牛排和配菜??那是她特意给他留的晚餐,怕先生在外面奔波来不及吃东西。
牛排边缘有些发焦,显然已经反复热过好几遍,即使是这样,小姑娘还是怕他回来吃着冷,特意将碗碟放在离壁炉最近的地方。
再看向她手边,一个小竹筐里放着毛线团和竹针,一条织到一半的深灰色围巾静静躺在里面。
针脚从一开始的歪歪扭扭,再到后面渐渐齐整,不难看出她下了不少功夫。
她一直在等他,用这种独属于中国乡土的淳朴方式,默默牵挂着这个漂泊在外的先生。
吴桐轻轻走过去,缓缓抽走她膝头的报纸。
展开的那一版,正是那张自己举着希望之钻的黑白照片。
此情此景,令吴桐心头蓦然一软。
他转身上楼,取了张厚实的羊毛毯,小心翼翼盖在她身上。
毯子落下,温暖柔柔包围了她,孟知南像只找到了安心洞穴的小兔子,往椅子软垫里又缩了缩,将自己深深埋进毯子和椅背形成的夹角里,睡颜更加恬静。
安顿好她,吴桐才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闭上了眼睛。
他需要安静,需要独自消化今天所经历的一切。
抬手揉揉有些发酸的眉心,他开始一桩桩一件件,梳理起这些庞大杂乱的信息。
思绪犹如脱缰的野马,冲回四十八年前的广州。
彼时自己还是宝芝林的吴先生,尽管已经竭力克制介入,试图只做一个旁观者,但命运的蝴蝶只是轻轻扇动了几下翅膀,在半个世纪后,掀起了席卷世界的风暴。
首先,是登特家族的覆灭。
他来到这个时代后,曾不止一次打听过登特家族后人的下落,尤其是兰斯洛特?登特的次子????爱德华?登特,可惜一无所获。
唯一能确定的,是兰斯洛特?登特在伦敦时,深深涉足过媒体行业,拥有显赫一时的报业集团。
他本人长期旅居于广州十三行和印度英属殖民地,伦敦方面一直交给特聘编辑部打理,主要职能是作为喉舌,洗白这群鸦片贩子在远东犯下的累累血债,并左右舆论风向。
枪声响彻伶仃洋,1839年7月10日午夜,兰斯洛特?登特和他的长子威廉?登特,双双遇刺身亡。
毒蛇骷髅的家徽落幕,从此登特家族的影响力大不如前。
祸不单行,不等登特家族业务恢复,就遭到新兴德国化工资本的冲击,紧接着英国国内舆论风向转变,最终在这双重打击下,这个往日不可一世的征服者迅速垮台。
而接手并整合了其媒体遗产的,正是当前以北岩勋爵阿尔弗雷德?哈姆斯沃斯为首,如日中天的北岩家族。
其次,就是阿司匹林。
在他的历史知识里,这种药物的合成与商业化,应该发生在1897年,注册商标则会更晚。
然而,因为他当年在得月楼宴席上,一句关于“柳树皮煮水止痛”的无心之言,冥冥中为年轻的弗里德里希?拜耳指明了方向。
这款本该在世纪末才闪耀登场的万能药,提前问世了整整几十年。
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仅仅是在书写历史的注脚,而是在亲手修改历史的源代码!
一种冰冷的战栗,沿着他的脊椎缓缓爬升。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那些被他无意抹去或提前催生的事物,最终会引向何方,但他确切的知道,不论如何,自己都已经不可逆转的,扭曲了这个世界原有的轨迹。
时空错位,历史重负,这份后知后晓的察觉,令他不免遍体生寒。
就在这时,一声带着浓重睡意的软糯嘟囔,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先生,您回来了呀......”
吴桐倏地睁开眼。
只见孟知南不知何时已经半醒,大眼睛还迷蒙的眯着,像只小猫一样,循着熟悉的气息望过来。
她脸上带着被壁炉烤出的红晕,声音含混,像块马上要融化的小粘糕。
“饭………………在桌子上.......可能又凉了......我再去热热......”
她说着,就要挣扎着起身,那双手还下意识想去护住那条织了一半的围巾,看上去对她来说,那是顶顶要紧的事。
望着她这睡眼惺忪却仍记挂自己的模样,吴桐心中巨大茫然与冰冷,无形中被奇异的驱散了几分。
他压下翻腾的心绪,抬手温和的止住她的动作,声音放得轻柔:
“不用忙,我吃过了。”
“回卧室好好睡吧。”
与此同时,泰晤士河下游的蒂尔伯里港,一班误点的夜航邮轮,正吐着疲惫的黑烟,缓缓靠岸。
码头栈桥上,灯火昏黄,人头攒动。
这里早早守候着一群精明的华人,不过别误会,他们不是来接亲朋的,而是来做生意的??专吃同乡的人口中介买卖。
这些“蛇头”深谙新移民初来乍到的茫然,总能凭借一口亲切的乡音,将那些刚刚下船的同胞热情“接”走,再把人像牲口一样,转手塞进各处血汗工厂或码头工地。
这门生意讲究分门别类,物尽其用:壮实的送进码头和船厂做苦力;不漂亮或年老的女人送进纺织厂;年轻漂亮的女人拉到白教堂区的窑子里;甚至有些未成年的孩子,也被他们隐瞒年龄塞进各种小作坊。
他们一头赚着老乡的介绍费,一头扣着英国雇主的佣金,两头通吃,心黑手黑。
在海外,有时最需要提防的,不是那些高鼻深目的洋人,反而是这些一口一个“为你着想”的同胞。
“新客落船??!”
随着一声吆喝,三等舱里走出了第一个乘客,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乘客如堤坝泄洪般鱼贯而出,人流渐渐的由点变成线,最后变成了黑压压的一大片。
霉味、汗臭和粪污气息从船舱里涌出,这些人大多破衣烂衫,面色蜡黄,眼神躲躲闪闪,脸上满是对这片陌生土地的惶恐和茫然,活像一群误入钢铁丛林的家畜。
蛇头们立刻蜂拥而上,犹如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兄弟!来找工?跟我走,包吃住,一天纯净八个便士!”
“阿叔,我这边船厂缺人,活计轻省,里面都是自己人,绝不叫你吃亏!”
“后生仔,恭喜发财!码头卸货,都是日结,做多少拿多少!”
“妹仔靓哦!这边纺纱厂待遇都好,听哥的,任你挑选!”
各种粤语闽南语响成一片,话从这些舌灿莲花的巧嘴里吐出,顿时裹上了一层诱人的糖壳,在寒冷的夜雾里显得格外热忱。
不多时,茫然的人群被这些声音分流,变得七零八落。
其中一个干瘦的中介,在顺利接走几个老客之后,美滋滋的咧嘴笑开了花,转眼就盯上了一个小伙子。
他看上去年龄不大,也就二十四五岁,皮肤黝黑油亮,生了一副结实刚毅的好体魄,尽管身形不算魁梧巨硕,但在敞怀的短褂子底下,周身肌肉硬朗分明,浑似铁打一般。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煤气灯下,眸光沉静得像两口古井,不返任何光彩。
他站在混乱的人潮里,背脊挺得笔直,风采豪然,全然没有周遭人群普遍的惶惑与讨好,反而拥有一种近乎冷漠的清醒和警惕,更像是在评估,而非盲目求助。
瘦中介凑上去,堆起热情的笑脸,喋喋不休说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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