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里灯火通明,黄麒英小心翼翼取下吴桐嘴里的布块,伸手轻轻撬开了他紧锁的唇舌。
当一颗只有半粒绿豆大小的大烟膏被送进他的口中,众人的心不由悬了起来。
七妹满头大汗,她退后两步,轻轻向大家点头示意。
“成了。”
“这……………这就行了!?”陈华顺瞪大眼睛,看着吴桐喉结滚动,吞咽下那小小一粒大烟膏。
七妹点点头,眼神笃定。
“我听人说,大烟都要用专门的烟枪烤来吸的。”一旁的苏黑虎凑过来,眉头拧成个大疙瘩,摇摇头道:“这法子太胡来了,哪有直接嚼着咽的?”
“就是!”周泰捂着还在疼的肩膀,粗声大气道:“再说了,还没小拇指甲盖大的丁点玩意儿,能压得住这种疼?”
王隐林叹了口气,脸上挂满忡忡忧色:“万一......万一真染上瘾了怎么办?吴先生最恨这东西,要是醒了之后,知道自己染上大烟瘾,怕是比疼还难受!”
他们三人的顾虑,恰恰说出了众人的内心想法,一时间各种杂乱声音纷纷响起,啧啧附和。
周围质疑的声音层出不穷,七妹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她转身面向这群名声赫赫的武林群雄,声音斩钉截铁:“肯定能行!”
闻言,各种或不屑或担忧或审视的目光,齐齐转来。
七妹现在人群前,指着阿海左肩上那道触目惊心的巨大伤疤,不卑不亢说道:“当初阿海在三元里,被水师的佛郎机炮划开半条胳膊,骨头都露出来了!”
“吴先生提出要用大烟膏的时候,村里老人也是用这些说辞阻止他的!”七妹下巴一扬,嗓门立时亮了起来:“多亏吴先生顶住压力,我亲眼看见,他就用了这么点儿烟膏,给阿海喂下去,没半盏茶的功夫就不喊疼了!”
“后来他说,这东西量少是药,量多才是毒????咱们按他的法子来,错不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诊床上,吴桐一直紧绷到抽搐的身体,竟真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松弛下来。
那无意识的痛苦呻吟渐渐止歇,他紧蹙的眉头也舒展了些许,虽然脸色依旧青灰,呼吸依旧微弱,但至少那催心断肠的剧痛,似乎被暂时压制住了。
众人见状,不由稍稍松了口气,可接下来梁赞的话,又将所有人的心情打落谷底。
梁赞手指一直搭在吴桐腕脉上,眉头锁成了川字:“镇痛只是权宜之计,治标不治本啊。”
他目光扫过吴桐腹部那片依旧渗血的青衫,沉声道:“吴先生伤得实在太重,失血过多,元气大泄......他现在油尽灯枯之象已显,气息游丝......怕是熬不过今夜。”
这番话犹如冰水浇头,将诊室内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火苗,瞬间压得黯淡下去。
纵使再不愿意接受,可大家都知道??赞先生说的是对的。
诊室里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的风雨声还在呜呜作响,似是催命。
张晚棠扶着门框,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不敢哭出声音;陈华顺握着棍的手微微发额;黄飞鸿站在床边,少年人向来挺直的脊背,闻言也垮了几分,眼底的血丝愈发浓重。
“就......就没别的办法了?”黄麒英眼神悲戚,他喃喃低语,可话一出口,他才发觉不知该问向谁。
就在这时。
“还......还有办法!”
众人顿时愕然望去,发现说话的,居然是张举人。
他站在人群之后,浑身抖得厉害,眼神却亮的惊人,里面有一种众人前所未见的明悟光芒。
这已经是他今晚第二次挺身而出了。
“举人老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连赞先生都说......”有人不解。
张举人迎视众人,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还有西医!在咱们广州城里,还有西洋医生!”
“西洋医生?”黄飞鸿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您是说.....之前在公堂上帮吴先生验尸的那两个洋人?其中有个姓威的......叫什么威先生来着!”
周泰浓眉一拧,斜楞着眼说:“那些洋和尚?他们能懂什么岐黄之术?怕是连人参当归都认不全...………”
“你可别忘了!吴先生也是西医出身!”
黄麒英立时反驳,他转而面露忧色,说道:“我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按律例,平民不得踏足十三行商馆区......咱们就算有心,也去不得啊。”
“我有办法!”张举人赶紧手忙脚乱摸向怀里,从里面掏出一枚黄铜徽章。
这徽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边缘刻着一圈洋文,中间还有个奇怪的图案??两头大狮子左右分立,共同扶着一个舵轮。
“我之前因为乱收鹰洋,跟吴先生进过广州十三行,他当时就靠这个,进到十三行的洋商馆!”张举人说到这,脸上有些挂不住,毕竟这些鹰洋,是他卖掉妹妹换来的。
“就算进去了,那洋人愿不愿意来?”苏黑虎也跟着犯愁:“吴先生这是跟伍秉鉴作对,洋商跟伍家素有往来,说不定还会帮着伍家!”
这句话直切要害,张举人攥紧那枚徽章,指节都泛了白。
他抬头看向诊室里众人的各色神情,又望向床上毫无生气的吴桐,转身抓起墙角的油纸伞,推开了门。
“你们说的对,他可能不来,可能请不动。但??”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起来,字里行间泛起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我就算跪,跪死在广州十三行的门槛前!也得把威先生求来,让他救救吴先生!”
张晚棠原本倚在门边哀哀的哭,她听到这句话,难以置信的抬起头来,泪眼婆娑的望着哥哥。
打记事起,哥哥就是个唯唯诺诺的软弱性子,和人争执三句就会脸红结巴了,遇到难处总爱往后缩。
可眼前这个站在南粤群雄面前,高声据理力争的书生,脊梁挺得笔直,连眼底都燃着股子破釜沉舟的固执。
她望着望着,眼前开始变得水光潋滟,心头油然生出一阵恍惚的不真实感。
仿佛过去岁月里那个总让她又怨又心疼的哥哥,在这一刻脱胎换骨,露出了她前所未见的坚毅模样。
张举人说罢,不顾身后各种惊诧的目光,撑开伞就要往外走。
张晚棠连忙上前拉住他的袖子,眼泪掉得更凶:“哥,外面雨这么大,你一个人去......”
张举人回过头,伸手轻轻擦去妹妹脸上的泪,语气温和得不像他:“晚棠,哥以前对不起你,这次,哥想做件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吴先生的事,补偿补偿自己的良心。”
“乖,你在这儿等着,哥一定把医生带回来。”
黄麒英看着他决然离去的背影,心头忍不住翻起热浪,他上前一步道:“张兄,我跟你一起去!多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我也去!”
“还有我!”
黄飞鸿和陈华顺对视一眼,立马跟上:“我们哥俩拳脚麻利,若是半路再有伍家派来的拦路鬼,我们来打通场!”
张举人看着主动请缨的几人,眼眶又热了。
他用力点点头,伸手推开了诊室的门。
油纸伞在风雨中被吹得歪歪斜斜,满地落叶卷起,带来一阵扑面而来的清凉水汽。
张举人走在最前,黄麒英在他身侧,黄飞鸿陈华顺紧随其后,四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纷纷雨幕里。
诊室里,梁赞望着门外的方向,缓缓舒了口气。
张晚棠快步走到床边,他跪倒在地,轻轻握住吴先生失去力量的手。
她泪如雨下,把额头埋进他冰凉的手掌里,小声呢喃:“吴先生,您再等等,我哥他们去请医生了,您一定会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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