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如晦,狂暴抽打着伶仃洋。
黑压压的大海一望无垠,海平线在云天的覆压下,被大雨冲刷得模糊不清。
广州十三行外的锚地浊浪滔天,无数悬挂各国旗帜的船舶,在波峰浪谷间剧烈地颠簸摇曳。
其中,隶属于大英帝国皇家海军的梅尔维尔号战列舰,犹如一头沉默的海兽,山屿般栖息在飘摇难定的船群间。
即便收紧了巨帆,那高耸入云的三柱桅杆,依旧比周遭任何船只都更具压迫感,冰冷睥睨着这片动荡的水域。
岸畔,广州十三行灯火通明,将雨水都映照得洒金落银。
大英帝国驻华商务监督查尔斯?艾略特爵士的办公室里,维持着一种近乎刻板的宁静。
桃花心木办公桌上文件整齐,壁炉里的火苗暖烘烘的,噼噼啪啪燃烧跳动。
秘书官亨利?帕克身著笔挺的晚礼服,踩着怀表秒针的“滴答”声,正为办公室内的紧张气氛提供着一丝不合时宜的优雅???端上香气醇厚的锡兰红茶。
屋里坐着这个房间的主人和三位客人??查尔斯?艾略特爵士;德国商人卡尔?冯?霍夫曼;以及刚刚归岸的威斯考特医生,和他的那位精通化学的小伙伴。
亨利?帕克走来,他目光在掠过那位金发少年的时候,特意在他磨毛了边的裤脚上停留了半秒。
秘书官的眉头几不可察的微蹙一下,随即恢复成一潭死水般的专业漠然。
“......野蛮!令人发指的野蛮行为!”霍夫曼的声音像大炮,他挥舞着粗壮的手臂,几乎要打翻帕克刚放下的茶杯:“老登特那个海盗!他竟敢用暴力威胁我的侄子!”
他一把拽过斯斯文文的威斯考特,气得胡子直翘:“爵士大人,你来看清楚!他是一个医生!一个受人尊敬的专业医生!他不是水手,更不是谁的囚犯!”
他的控诉带有浓重的莱茵口音,语调激烈,最后几乎成了咆哮:“我想知道!这是否代表了贵国政府对德意志联邦的态度?你们盎格鲁撒克逊人,是不是觉得我们日耳曼民族软弱可欺?!”
说到这里,他拍案而起,震得桌子都跟着发颤。
“我的座舰????北风之神号,今天已经进入锚地!明天一早我就会离开这个无法无天的鬼地方!我会把这里发生的一切报告给柏林!我向上帝发誓我一定会这么做的!”
查尔斯?艾略特爵士静静的听他说完,脸上从始至终,没有流露任何波澜。
他一举一动都透露着老牌绅士的优雅,即使面对如此激烈的指责,依旧保持着从容的风度,待霍夫曼喘息之际,他才缓缓站起身来。
“亲爱的霍夫曼先生。”他的声音不疾不徐:“请允许我,以女王陛下政府的名义,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他顿了顿,微微颔首道:“这件事情毕竟发生在我的管辖范围内,经历了如此不愉快的事件,并让您发了这么大的脾气,这是我的失职。”
他走到威斯考特面前,伸出手去,目光真诚:“威斯考特先生,我同样为您糟糕的经历感到万分抱歉,希望这不会影响您对大不列颠的看法,期待我们下次能在欧洲大陆,能在一个更令人愉快的场合再见。”
然而,出乎艾略特意料的是,威斯考特脸上没有半点愤怒,而是一种奇异的兴奋。
他激动的满脸通红,甚至没立刻去握艾略特的手,而是与身旁的少年对视了一眼。
“亲爱的爵士先生!”威斯考特的声音有些发额:“不,您完全不必道歉!恰恰相反,我们......我们觉得这次经历......太美妙了!”
少年用力点头,湛蓝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抢着补充道:“是的! Unbelievably amazing!(难以置信的精彩!)”
艾略特爵士微微一怔,优雅的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探究:“哦?”
“我们见证了一场医学奇迹!爵士!”
威斯考特语速飞快,几乎顾不上措辞:“在那个肮脏混乱的船舱里,那位东方的吴先生!他......他用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精准的开始诊断!”
“你们能想象到吗!他居然用......用清洁剂和矿石粉末,制造出了氧气!”
“他还用一种神秘的透明药水,降低了威廉?登特那高到可怕的血糖!”
“后来,他甚至在没有任何器械辅助的情况下,清晰判断到了血管里的栓子,并用另一种药化解了它!”
“这颠覆了我所有的认知!”说到这里,威斯考特的喜悦溢于言表:“这是我从未见过的医疗手段......他简直就是梅林!这是魔法!”
少年迫不及待的话,手舞足蹈:“没错!那是化学和临床医学的完美结合!而且我听说,他和您一样,都是出身剑桥大学!果然剑桥孕育出了最卓越的科学精神!”
查尔斯?艾略特爵士安静的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直到两人说完,办公室里短暂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风雨声和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很有趣的见闻。”艾略特点点头,他声音平稳得像在评论天气:“那么,在你们看来,这位吴桐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二人几乎异口同声,给出了最高赞誉:“他是一位真正的学者!一位优秀的医生!”
说罢,威斯考特似乎觉得还不够,郑重补充道:“勇敢!冷静!而且......他的心里充满了对生命和人性的尊重!”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名印度侍者浑身湿漉漉的站在门口,神色惶恐不安。
“阁下......非常抱歉打扰......”侍者声音发抖:“外......外面的雨里,跪着一个中国人,他不停的磕头,说要面见爵士大人,我们怎么赶他都不走。”
秘书官亨利?帕克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极度不耐烦的神情,他冷冰冰的命令道:“一群废物,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把他抬起来,扔出去!扔远点!”
“可是……………先生……………”印度侍者变得更加惶恐:“他......他持有一件罕见的信物,上面......上面镌刻有爵士大人的家族徽记………………”
查尔斯?艾略特爵士平静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好奇,他微微侧过头,语调依然平稳,却多了一丝重量:“他有说,冒雨求见我是为了什么吗?”
印度侍者努力回忆着,禀报道:“他一直重复,说要求见什么‘威先生......去救……………救吴先生......乱七八糟的,听不太清......”
“吴先生?”一旁的威斯考特愣住了。
而那金发少年反应更快,只听清了“吴先生”和“救”这几个词时,脸色就瞬间大变:“吴先生?他出事了?!”
他从沙发上窜起来,都来不及看艾略特爵士一眼,转身就冲出了办公室,只留下一声焦急的呼喊在走廊里回荡:“我去看看!”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办公室内的众人都愣住了。
亨利?帕克最先反应过来,他发出一声嫌恶的冷哼,脸上充满了鄙夷。
“先生?他也配?”他语调轻蔑,对威斯考特和霍夫曼说道:“关于那个姓吴的东方人,我奉劝各位不必为了这样一个骗子浪费感情。”
威斯考特脸上的担色霎时间凝固,他转过头,看向帕克沉声问道:“秘书官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查尔斯?艾略特爵士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默认了秘书官继续发言。
亨利?帕克向前半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
“别被他那点小聪明骗了!他根本不是什么剑桥学子??他从未和艾萨克?牛顿爵士在同一棵苹果树下思考,从未在三一学院展开下午茶辩论,也从未沿着拜伦勋爵走过的后院小径漫步!"
他吐出的每个单词,都像砸在地上的冰块:
“从最开始他表露出这层身份的时候,我们就向伦敦方面核查所有校友记录,查尔斯爵士甚至亲自写信向母校确认????都显示查无此人。”
他顿了顿,享受着话语带来的冲击效果,继续用他那毫无起伏的腔调说道:“他利用了爵士的善意和怀旧之情,用一个精巧的谎言骗取了信任,实则是个真正的骗子!"
威斯考特彻底惊呆了,他张口结舌,一时无法消化这个信息。
卡尔?冯?霍夫曼也皱紧了眉头,看看艾略特,又看看帕克,似乎想判断这番话的真伪。
就在这片死寂的的沉默中??外面雨夜里,少年无比惊恐的高喊穿透风雨,清晰射了进来:
“威斯考特!快出来!快啊!吴先生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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