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来的恐惧、屈辱、绝望、以及方才那极致的惊险,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崩溃的洪流。
“哇??哇啊??!”
她枯瘦的小手用力攥住黄麒英的衣襟,将头深深埋进去,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那哭声凄厉而释放,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战栗。
“出来了......我出来了......黄师傅......我出来了......”她语无伦次的重复着,身体不断抽搐。
她的噩梦,终于在这一刻,结束了。
当初哥哥为了烟债,亲手把自己卖进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而今天吴先生不惜以肉身投馁虎,只为给自己换回一条生路。
“吴先生!吴先生!”她抬起头,泪眼婆娑望向那扇紧闭的大门,挣扎着想要扑过去:“他为了我......他进去了!救他!求求你们!快去救他啊!”
张晚棠哭得声嘶力竭,屈膝想要给所有能看见的人下跪磕头,梁赞不忍的别过头去,黄麒英紧紧搂住她,不让她跪,铜黄大手不停抚摸她的发顶。
悲声回荡,回应少女的,只有漫天泼洒的雨水,和那扇隔绝了生死的沉默朱门。
门内,是她倾慕敬重之人的性命安危;
门外,是那人用牺牲为她换来的沉重自由。
风雨如晦,天地喑哑,无人能回应她那绝望的呼喊......
此时,此刻。
永花楼内。
张十五挟持着吴桐走进大堂,一步三回头,看上去还有些草木皆兵。
大堂满地狼藉,钱掌柜和老鸨的尸体还歪在地上,翻倒的酒壶,碎裂的瓷杯,散落的绸带混在一起,在摇曳的烛火下,透出一股子血腥的靡乱。
缩在角落的恩客与姑娘们本就惊魂未定,他们见张十五去而复返,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啊??!”有个姑娘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她立刻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引来这煞星的注意。
就在这时,人群里的阿彩浑身一震,她扒开挡在身前的小丫鬟,睁大眼睛,看向张十五手里那位青衫男子的侧脸。
那清癯的五官轮廓,那出尘的温润气度,在这纸醉金迷的烟花地里,显得分外格格不入。
“吴......吴先生?!”
阿彩眼睛瞪得老大,她几乎立刻就认出了这位名满广州的仁医。
这一声唤,宛若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激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吴先生?可是......宝芝林的吴桐吴先生?”
“天呐!他怎么被这杀胚抓了?”
“老天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先前躲起来的人们探头探脑打量吴桐,眼神里满是惊叹??谁也没想到,这位传闻中仁心仁术的先生,居然会成了贼寇的人质。
张十五哪耐烦听这些议论,他手臂发力,将吴桐重重在一张黄花梨雕花椅上。
椅子登时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劈手一把揪住吴桐的衣领,将分水峨眉刺抵在对方喉咙上。
“说!账册在哪?!”张十五嘶哑咆哮:“伍大人要的东西呢?交出来!老子给你个痛快!”
楼内残灯跳跃不定,映照着张十五狰狞扭曲的怒容,也映照出吴桐平静到近乎异常的神情。
面对张十五歇斯底里的质问,吴桐只是微微抬眼,目光淡漠,嘴角边似乎还噙着一缕极淡的冷笑。
他这出人意料的从容神色,彻底激怒了本就濒临崩溃的张十五。
“你笑什么?你笑什么!”张十五手臂肌肉贲张,用力捏住吴桐肩膀,作势就要把峨眉刺扎进他胸口里!
“你想杀了我?好啊,倒省了我的事。”他顿了顿,看着张十五扭曲的脸,一字一句笑道:“只是你别忘了??这天底下,只有我知道账册的下落。”
他的话语像一道冰水,瞬间浇熄了张十五心头爆发的杀戮冲动。
峨眉刺在半空,纵使再不愿意承认,张十五也知道,吴桐说的是事实。
伍秉鉴费尽心机,甚至不惜动用他们这些海上亡命徒,布下重重杀场,为的不就是得到那本账册吗?
那本账册事关天大,一旦落入钦差之手,别说是南海,怕是整个朝局都会被空前搅动!
此刻杀了吴桐,无异于前功尽弃,伍秉鉴的怒火,将比楼外那些高手和官兵,还要可怕千百倍!
吴桐看着他眼中翻腾的挣扎与恐惧,嘴角那丝冷意愈发明显。
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眼底掠起一片寒凉:
“你和你的主子,谁都别想拿到这个东西!”
这句轻飘飘的话,彻底粉碎了张十五最后的希望,他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大吼,怒火攻心下,另一只手飞探而出,猛的扼住吴桐脖子,将他连人带椅往后推得吱呀作响!
“你他妈的!信不信我宰了你!!”
旁边,阿彩紧张地看着这令人窒息的一幕,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怕得浑身发抖,却又无法移开视线。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场中央的对峙吸引时???
一道纤细瘦小的身影,正猫低腰,借着戏台做掩护,像一只决心十足的小老鼠,小心翼翼向前挪动。
是小菊。
这小丫头不知从哪里,摸来根烧得发黑的火钩子,此刻她正把这玩意紧紧攥在手里,小脸吓得煞白,贴着戏台的彩绘立柱,一步一步往张十五身后摸去。
阿彩眼角余光瞥见了她,立时吓得魂大冒,几乎要失声叫出来。
她赶紧用眼神拼命示意,无声地做着口型:“小菊!回来!别去!快回来!”
小菊看到了她的阻止,可她并没有停下。
小丫头梗着脖子,眼眶通红,用气音轻轻回道:“这位先生救了晚棠姐姐!他是好人!我不能看着他死!”
这话像是在说服阿彩,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说罢,她转回头去,又往前挪了两步。
阿彩见了,急得直拍大腿,在心里用四川话大骂:“一家两个犟拐拐!简直跟棠妹一个德性!”
空气紧绷,落针可闻。
突然??
**............
一声轻响从高高的雕花房梁上传来??像是木榫松动的声音,又像是有人踩断了梁上的积年朽木。
这声音很轻,放在平日绝不会被人听到,可在此刻这死寂如坟的空气里,清晰得犹如擂鼓!
小菊吓得浑身一僵,立刻蜷缩起身子,紧紧贴在戏台厚重的帷幕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出。
张十五早成惊弓之鸟,闻声更是浑身炸开个激灵,他扼住吴桐的手骤然收紧,倏地抬起头,惊恐万状扫向头顶那片黑暗,扯开嗓子大喊起来:
“谁?!谁在上面?!”
回应他的,是一阵短暂的寂静。
紧接着一
“喵呜~~~”
几声慵懒的猫叫声,从房梁的阴影里,软软传了下来。
听起来,似乎是楼里豢养来抓老鼠的猫咪,被下面的动静惊扰了好觉,换了个姿势继续酣睡。
张十五死死盯着梁上那片黑暗,屏息凝神了好一会儿,确认再无异动。
他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松弛了一些,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低低骂了一句:
“妈的......死猫…………”
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吴桐身上,刚刚那极致的杀意与焦虑,再次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变得更加暴躁和不耐。
只是,阿彩愣怔在原地,她狐疑的盯着隐藏在高处黑暗中的房梁,不禁喃喃脱口自语:
“楼里......什么时候养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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