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淅沥,像扯不断的银线,把楼台阴影泡得发沉。
而在永花楼门前这出大戏的斜上方,另一处阴影里,三名督标营的弓手正匍匐在对面酒楼的飞檐之下,伺机而动。
三副牛角硬弓斜斜架在青灰瓦上,箭镞映着永花楼漏出来的灯火,泛出细碎的冷光。
“啧,这海匪真是穷途末路了,抓个窑姐儿当救命稻草?”
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弓手啐了一口,语气中满是鄙夷:“吴先生什么身份?能为这么个破烂货赌自己的命?怕不是等会就要下令强攻了!”
“大哥说得对!”旁边一个瘦高个附和着,他搓了搓冻红的手,熟练的检查起箭囊来:“老人常说女表子无情,戏子无义,这永花楼的姑娘,哪个不是认钱不认人的主?”
他把箭矢一支一支插进箭囊里,随手放在一边:“待会那姓张的贼厮一露头,咱们直接三箭攮穿他,办了差事回去吃酒才是正经!”
第三个弓箭手年纪稍轻,正低头专心致志的给一张硬弓弦,他拇指勾住弓弦拉了个满圆,松弦时“铮”的一声脆响,震得瓦上雨珠乱跳。
他摸出腰间半瘪的水壶抿了口,笑着把弓往地上一搁。
“要我说啊,等会不管那贼如何,咱们瞅准了射就是!左右是个窑姐,一并杀了也没人追责??回头我请哥几个去巷口李记吃叉烧,就着烧刀子,不比在这淋雨强?......”
他咧嘴笑着,瞧那模样,似乎已经闻到了酒肉的香气。
三人低声谈笑,言语间对楼下那被利刃加颈,生死一线的红衣女子,没有半分同情,只有对其出身风尘的轻蔑与漠然。
在他们看来,晚棠不过是一件会动弹会说话的物件,与这楼里的桌椅花瓶,并无本质区别,甚至.....更为轻贱。
然而,就在他们七嘴八舌,商量待会去哪儿下馆子的时候??
楼下,吴桐的声音穿透雨幕,清晰而坚定的传来:
“我才是你的目标,你把晚放了,我吴桐过去,换她!”
此言一出,楼上三名弓手瞬间愕然!
“啥?!”刀疤脸猛地探出头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声问向身边的同伴:“他......他真要去换?!”
瘦高个也愣住了,动作僵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下个拳头。
那年轻弓手更是下意识往檐边凑,和两位同伴挤在一起,瞠目结舌的向下巴望。
只见吴桐从人群中排众而出,他青衫湿透贴体,身形在雨中分外挺拔,直直矗立在张十五面前??他竟真是要以身犯险,用自己去换那妓女的性命!
"......"
眼前场面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更击碎了他们固有的认知。
三人所有注意力都被楼下这匪夷所思的一幕牢牢吸住,伸长脖子,全神贯注,全然无法理解这位青衫先生的抉择。
雨声掩盖了细微的动静。
就在他们三颗脑袋紧紧凑在一起,目光死死锁定楼下吴桐的那一刻????
一只湿漉漉的手,鬼魅般从他们身后的阴影深处,悄然探出。
这只手的目标明确无比??他所要取的,正是那柄刚刚被调试妥当的硬弓。
那人动作轻巧迅捷,无声无息,俨然一个妙手空空。
手指掠过冰冷的弓臂,握住弓驸,轻轻提起,另一只手还不忘顺势抄回三支箭矢,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触动一片瓦,没有惊起一滴水。
那只手的主人犹如融入雨夜的幽灵,得手之后,顷刻间缩进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三名弓手,对此浑然未觉,他们的心思早已被楼下的场面勾了去。
三人还在低声议论着这场“不值当”的交换,一点都没察觉到,他们赖以完成差事的利器,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不翼而飞。
冷雨继续下着。
楼下的危机仍在持续,而一缕新的变数,悄然潜入这迷离的雨夜之中......
吴桐那一声“换她!”,掷地有声,不仅惊呆了楼上的弓手,更是让楼下众人心神剧震。
“吴桐!你糊涂!”周泰也顾不上疼了,窜出来暴躁开口。
“吴先生!不可!”苏黑虎也是大惊失色。
“吴掌柜!回来!”黄麒英与梁赞几乎同时踏前一步,厉声疾呼。
二人曾经试图强闯永花楼救出张晚棠,他们见吴桐去意已决,急得伸手想拦,又怕刺激到张十五伤了人,只能僵在原地:“您听劝!咱们再想办法!晚棠姑娘会没事的!”
他们武功再高,此刻也快不过那抵在张晚棠后心的峨眉刺,更压不住吴桐决绝的步伐。
赵振彪见状,“沧啷”一声拔出腰刀,刀锋直指张十五,怒吼道:“张十五!你敢动吴先生一根寒毛,老子立刻下令强攻!”
然而,吴桐对身后此起彼伏的呼喊充耳不闻,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张晚棠身上。
踏过积水的石板,青衫下摆扫过积水溅起细浪,他一步一步,稳稳朝张十五挪去。
“晚棠......”
他看着被箍在张十五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的姑娘,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声音轻得能裹住雨丝:“别怕,我来了,马上就没事了。
张十五瞪圆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步步靠近的吴桐。
他喷出的热气砸在张晚棠的后颈上,女孩能清晰感到,这头困兽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直到......
吴桐刚一进入他触手可及的范围,张十五就猛探出手,五指铁钳般狠狠攥住吴桐的胳膊,用力将他拽到自己身前!
动作间,那柄分水峨眉刺闪电般从张晚棠后心移开,精准抵在了吴桐的后心要害。
同时,他抓着张晚棠的那只手,用力向外一推,像丢弃一件玩物般,将她踉跄着推搡出去。
“滚吧!”
张晚棠惊呼一声,纤细的身子完全失了重心,重重摔倒在冰冷泥泞的石板地上,泥水立时浸透了她单薄的水红纱衣。
几乎在推开张晚棠的同一瞬间,张十五手臂死死箍住吴桐的脖颈,整个人迅速缩到吴桐身后,将其充作人肉盾牌,脚步疾速向后退去,飞快躲进了永花楼那洞开的大门内。
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在一片震惊中,呼隆一声重重合上,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吴先生!!!”
四周爆发起一阵大呼,唯独陈华顺第一个扑上去,冲到瘫软在泥水中的张晚棠身边,小心翼翼将她扶起来。
在少年坚实的臂膀中,张晚棠慢慢站了起来,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泥水与泪水混杂在张晚棠苍白的脸上,又被大雨冲散。
“都是你这祸水!”
一声怒喝陡然炸响,赵振彪提着刀大步流星冲过来,他双眼通红,把所有焦虑和怒火都撒在了张晚棠身上。
“要不是你,吴先生怎会自投罗网?他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老子回去怎么向邓制台林大人关军门交代!?”
话落,他盛怒之下,挥臂扬起巴掌,劈手就要往张晚棠脸颊上掴去!
张晚棠竟然不闪避,甚至还微微扬起了脸。
在那双空洞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惊慌,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
巨大的负罪感压在少女心上,让她觉得任何外来的责罚都是应得的,似乎只有推上这皮肉之苦,才能稍稍抵消那彻骨的愧疚????吴先生因她赴险,这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可是,那带着风声的巴掌并未落下。
“赵大人!不可!”
黄麒英高喝一声,跨出大步错身挡在中间,桥手稳稳架住了赵振彪下落的胳膊。
“此事与她何干?她也是刀下余生之人!”黄麒英声音沉肃:“迁怒弱质女流,非大丈夫所为!眼下当务之急,是赶紧设法营救吴先生!”
梁赞也护在张晚棠另一侧,他抬眼看向后面一群武林中人??他知道,别看这群人不言不语,恐怕其中不少人的想法,和赵振彪是一样的。
果然,随着他和黄麒英站出来,周泰和苏黑虎的目光有些心虚的游离开去。
这边,赵振彪手臂被阻,气得额角青筋暴跳,他狠狠瞪了一眼张晚堂,又看看眼前两位拳师,终是怒哼一声,猛地甩开手,焦躁的走回军阵之中。
陈华顺见状,下意识用自己宽阔的身板,将惊魂未定的张晚棠,往身后又护了护。
黄麒英和梁赞暗暗松了口气,他们转过身来,身形一展,把几乎虚脱的张晚棠揽在身侧,用自己的胸膛和臂弯,为她隔开周遭纷乱的目光。
直到被二人充满安全感的气息包裹住,张晚棠僵冷的身体,才渐渐一点点回魂。
她茫然眨了眨眼,看清了眼前关切的面容,感受到自己脱离了那冰冷的利刃......和那更冰冷的永花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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