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三个废物!”
“平日里喝酒耍钱、摸鱼打诨也就罢了,关键时刻还给老子掉链子!”
“这回可好!连吃饭的家伙都能丢??整整一副硬弓箭囊还用在边上!你们是在等贼人自己往箭头上吗?!"
檐角的阴影里,一个外委把总压低嗓子破口大骂,额角青筋暴跳,恨不得用眼神把这仨不成器的东西剐了。
那三个弓手缩着脖子,哭丧着脸,活像三只湿透的鹌鹑。
其实他们自己也惜得厉害,昨也想不明白,那弓怎么就跟长了腿儿一样,神不知鬼不觉的就没了?
可是当前这情形,有件比弓严重百倍的事就在眼前??
刀疤脸弓手偷偷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永花楼,声音有些发干:“把总......不是我们哥仨怂......您瞧瞧,那张十五......那海匪头子精得跟鬼一样!”
外委把总侧目望去,心头也是一沉。
永花楼内烛火通明,本应是极好的靶场。
但是,首当其中的,是距离问题。
这幢酒楼虽然就在对街,可此处是陈塘东堤,全广州最大的花街柳巷,数得上号的热闹街市,所以门前这条道路相较别处,宽出了两倍不止。
只草草一望,外委把总就判断出,这里距离永花楼,起码得有六十步以上。
更要命的是,那张十五显然是久经生死的老油子,即便身陷囹圄,他依然机警不减,专往死角里躲。
他或是紧贴在朱漆圆柱后,只露半片衣角;抑或是缩在雕花窗棂下方,只露出一点影子;更多时候,他整个人几乎完全藏在吴桐身后,将那青衫身影当作一面护身盾牌。
狂风袭来,轻纱帷幔被吹得拂动不止,时而纠缠,时而散开,几扇窗户呼啦啦乱撞,有的大敞,有的半掩,有的甚至只留一道缝隙。
想要一箭穿透那狭窄的间隙,精准命中一个不断移动且极力隐藏的目标,简直是痴人说梦。
一阵长风刮过,雨点子打在脸上,凉飕飕的,把满地积水吹得直翻浪头。
“不行啊......”瘦高个弓手举着空弓,手指虚扣在弓弦上,做着拉弓的动作,额上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至少有二十丈,还刮着大风,雨又密,箭出去准得偏!”
“这根本瞄不准啊!”年轻弓手急得跳脚:“这混蛋跟泥鳅似的,总躲在死角里,就算勉强看见,结果让风一吹,帷幔一动,准头全没了!”
他话刚说完,就见张十五突然从一张八仙桌后探出身,露出了半个脑袋,可那功夫连眨眼都不够,等几人再想找角度,对方早缩了回去,只留下被吹乱的烛影在窗上跳。
机会只有一次。
这个念头像一块大石头,死死压在每个人的心口。
一箭射出,中之则矣,若是不中,必然会惊动那头早已杯弓蛇影的困兽。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们连想都不敢想??那位颇有声望的吴先生......恐怕必会立遭毒手。
外委把总看着三人那副惶惶无助的努力模样,一肚子的火气硬生生被眼前的现实,扭曲成了冰冷的绝望。
他何尝不知这是几乎不可能的任务?这就像是要在狂风暴雨里,去射一只躲在荷叶下的蜻蜓,怎么可能做到!
最终,所有骂人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极重的叹息。
他脸色铁青,目光越过瓢泼风雨,死死在楼下那抹时隐时现的身影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都给老子……………少说两句!”
三个弓手唉声叹气,他们眼睛瞪得酸涩不堪,一眨不眨的盯住那片灯火辉煌的楼宇。
杀气如织,随风狂乱。
风雨更急了,永花楼的灯火在他们眼中,不知不觉模糊成一片晕染的光团,散发出令人绝望的冷光......
与此同时。
距地三丈的房梁上,黄飞鸿不禁暗自松了口气。
少年微微挪动了一下身子,这才发觉手心后背,都已经沁出一层黏腻冷汗。
他方才从永花楼的屋顶缝隙摸进来??有处油布被暴雨浸得发潮,轻轻一掀就露出条窄缝,恰好勉强容下他瘦劲的身形。
饶是他颇为灵巧,也费了好一番功夫,才从瓦片间钻出来。
自踏上房梁起,他如履薄冰,像只壁虎般攀在椽子上,青灰短打与乌黑梁木天然融为一体。
黄飞鸿循着房梁走势,很快摸进大堂天顶,他一直潜伏阴影间,将下方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此刻,他是唯一一个成功潜入这龙潭虎穴的武林中人。
黄飞鸿静静蹲伏在房梁上,他听见了张十五歇斯底里的逼问,也听见了吴先生冷静至极的回应......
当听到张十五撕心裂肺的怒吼时,他心头焦灼,气息不免重了一分,随之脚下力量,也有些微微失控。
令他始料未及的是,这根看似粗壮的房梁,内里早被白蚁蛀空了,只轻轻加重了半分力,木头就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响动。
糟了!
黄飞鸿心神俱震!
万幸,他自幼习武,耳聪目明,小时候经常模仿虫鸣鸟叫,这本是儿时的戏耍,却在危急关头,管了大用!
他几乎不假思索,捏起嗓子,学了几声慵懒的猫叫,还真惟妙惟肖,学得顶像,将那一声异响遮掩了过去。
他屏息凝神,直到张十五悻悻骂出那一声,他才总算放下心来。
就在黄飞鸿心神甫定之际,目光倏然一凝??他居高临下看去,只见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正猫着腰,借着戏台和柱子的掩护,一点点向张十五身后挪动。
这是......!
她脚步放得极轻,裙摆踏过地面几乎没声,攥着火钩子的手抖得厉害,不难看出,她害怕到了极点,可仍然在一步步往张十五身后凑。
黄飞鸿眼看,这小丫鬟离得越来越近。
下方,张十五的咆哮声愈发癫狂,他把分水峨眉刺的尖锋抵在吴桐腹前,凑到他跟前大吼:“账册!老子再问最后一遍!说不!不说老子现在就给你心口开个洞!”
吴桐面不改色,只是冷冷看着他,嘴角边不免挂起一丝讥诮:“好啊,我若是死了,到时候你看伍秉鉴是谢你?还是把你碎尸万段?”
“你他妈找死!"
这话彻底引爆了张十五的怒火,他理智尽失,眼中杀机暴涨。
峨眉刺寒光一闪,直刺而下!
就是现在!
小菊眼中狠色一闪,豁出去了!
小姑娘用尽全身力气,抡起火钩子,对准张十五的后脑勺,重重砸了上去!
但张十五是何许人也?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巨寇,对危险的感知,早就烙刻进骨血成了本能!
他仿佛身后长眼,头也不回,反手挥出凌厉狠辣的一掌!
砰!
一声闷响炸开,小菊甚至没看清对方如何出手,只觉一股磅礴巨力当胸撞来,她瘦小的身子立时向后倒飞出去,一头撞在冰冷的朱漆立柱上!
“噗??”一口鲜血从她口中喷出,溅落在地毯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猩红。
她蜷缩着,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只有身体在不受控制的剧烈抽搐。
吴桐眼中第一次露出愕然,先前的平静无波彻底碎裂,他猛地抬头,盯着张十五嘶吼:“畜生不如的东西!你连个孩子都下得去手!”
张十五狞笑两声,带着一种猫捉鼠后的残忍得意:“哼,这小崽子的心跳声大得吵人,喘气又粗又乱,我早就听见了!想暗算我?下辈子吧!”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沉,峨眉刺尖锐的锋刃抵紧吴桐的腹部,刺破了青衫,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楼内鸦雀无声,所有人全都被这电光石火间的变故惊得窒息,阿彩死死捂住嘴,眼泪奔涌而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恶贼!伤我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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