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他妈的!眼睛长屁股上了?!谁给你们的胆子?敢给吴先生上枷锁?!滚!立刻给我滚开!)
“陈牢头。”吴桐温声开口,及时制止了他。
他站起身,走到牢门边,目光平和看向那两个手足无措的狱卒:“他们也是职责所在,公事公办,莫要为难他们。”
陈牢头看着吴桐坦然的样子,眼圈立马又红了。
“吴先生………………………...您这是何苦啊!”
说到这里,他声音有些难以自控的发颤:“我老陈……………老陈恨自己没本事,不能替您挡下这些腌攒事!”
吴桐摇摇头,对这位耿直的牢头,郑重的拱手欠身:
“陈牢头言重了,昨夜款待,今日回护,已是助我良多,吴某感激不尽。”
陈牢头慌忙扶住他,声音哽咽着说:“先生折煞小人了!您.......您吉人自有天相!我老陈等您好消息,您一出来,我在得月楼给您摆酒压惊!”
他用力拍了拍胸脯,眼中满是毫不作伪的关切。
吴桐含笑点头:“好,一言为定。”
他转过身,在两名狱卒的带领下,迈步走出囚室。
两侧牢房里,那些昨日还看热闹的囚犯们,此刻纷纷扒着栅栏,七嘴八舌地喊道:
“吴先生!保重啊!”
“吴先生,老天爷开眼,您一定没事的!”
“先生!多保重!”
声音里尽是真诚的祝福和敬畏,吴桐微微颔首,从容走过幽暗的甬道,步伐沉稳,青衫磊落。
囚室门口,陈牢头目送着吴桐的背影,看他渐渐消失在甬道尽头,心中百感交集。
他下意识抬头,目光扫过吴桐待了一夜的囚室??他蓦然发现,不知何时,在一侧的灰墙上,竟用炭笔题着一首诗文:
【孽海浮沉压铁关,孤鸿愁望暗云天。】
【取经路上多魑魅,封神榜前少善缘。】
【捐躯去,赴狂澜,孤灯一点照世寒。】
【但破凌霄台上阙,不正乾坤心不甘。】
笔笔铿锵,字字遒劲。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壮与决绝,扑面而来,狠狠撞在陈牢头的心口上......
县衙门口,早已是人山人海。
议论声此起彼伏,犹如滚动的潮水。
当吴桐在狱卒引领下,出现在通往公堂的石阶上时,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先生!”两声呼喊几乎同时响起。
黄飞鸿和陈华顺不顾衙役的阻拦,飞快冲开人墙,扑了过来。
陈华顺凑上前,急得上下其手,在吴桐身上一阵摸索拍打。
他眼神里透出掩不住的慌乱:“先生!他们没打您吧?没动刑吧?伤着哪儿没有?您说话啊!”
黄飞鸿紧紧抓住吴桐的衣袖,这个向来钢筋铁骨的少年郎,在看到吴桐出现的那一刻,眼眶也止不住变得通红。
“莫慌,我没事。”吴桐笑笑,抬手轻轻拍了拍陈华顺紧绷的肩头,又抚了抚黄飞鸿的发顶。
“班头衙役都很客气,未曾为难于我。”他的目光扫过两人焦急的脸庞,柔声宽慰道。
“呜呜......”这时,一声压抑不住的哭声传来,只见一向泼辣刚强的七妹,此刻已经泪流满面。
她挤到前面,豆大的泪珠从两颊滚滚落下:“先生…………………………您要是......可怎么办啊!宝芝林不能没有您啊!”
她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所有的坚强果敢,在真正见到吴桐的那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吴桐看着这个视自己如兄如父的姑娘,眼神更加柔和:“傻丫头,莫哭,先生这不没事么?”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所有人呼啦啦向两侧闪去,自觉分开一条道路。
黄麒英步履沉稳的走来,在他身后,赫然跟着一群气势迫人的人物。
广州十三行洋商买办李飞,【海龙王】周泰,【铁砂掌】苏黑虎......他们都来了。
“吴先生。”性情暴烈的周泰隔着老远就大喊:“我们来助你!”
吴桐抬手谢过诸位武人,他看向李飞,问道:“您怎么也来了?”
李飞摆摆手,笑着说:“昨日我处来了两个德国年轻人,其中有位是学医出身,本想找你探讨解剖学。”
“无奈呀。”他耸耸肩膀:“不巧你被事由缠身,我只得来此,见证你如何金蝉脱壳。”
一番话说得轻松至极,而吴桐反而没笑出来,他似乎发现了李飞话中的华点,眼神蓦然一亮。
“德国来的客人?解剖学?有意思......”
这时,一阵喧哗声由远及近传来。
在这些豪杰身后,还跟来了一群穿着粗布短褂的男女老幼。
人群乌泱泱的,簇拥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向着公堂门口隆隆涌来。
吴桐霎时间呆住了,为首的老人,不正是三元里的大家长????梁叔公吗!
在梁叔公一左一右,赫然是【铁桥三】梁坤和佛山先生梁赞两位同宗巨子!
梁坤面容沉毅,臂膀如山,小心承托住本家族叔公的臂膀;
梁赞则神情凝重,目光如电,俯身搀扶在另一侧。
梁叔公步履蹒跚,在他枯瘦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卷轴。
那卷轴展开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墨迹深浅的名字和一个个鲜红的指印,边缘被无数双手摩挲得起了毛边。
这是一份连夜赶制的万民书!
“阿桐!阿桐啊!”
梁叔公的声音嘶哑,带着长途奔波的喘息,却在这一刻,穿透了所有喧嚣。
“三元里的乡亲们,能来的全都在来了!”他捧起手中的卷轴:“这份万民书,是三元里全村老少,按的手印,签的姓名!你是好人!老天爷睁眼看着呢!”
人群聚拢在吴桐身边,他们中有曾受过吴桐救治的伤病者,有曾在宝芝林赊药度日的穷苦人,也有曾目睹过吴桐在三元里行医问诊的街坊………………
“青天大老爷!要明察秋毫啊!”
“您是活菩萨!您不能有事啊!”
“吴先生,我们给您作证!您是好人!”
七嘴八舌的呼喊,带着最朴素的信任和期盼,汇聚成一股强大而温暖的力量。
黄麒英走到吴桐面前,他用力拍了拍吴桐的肩膀,沉声道:“吴先生,黄某与诸位同道,还有这满城的街坊父老,今日皆在此处!公道自在人心!”
吴桐看向那被梁坤梁赞搀扶着的、白发苍苍的梁叔公;
又看向老人手中那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万民书;
再看向那一张张三元里乡亲们殷切坚定的脸庞......
饶是他心志坚如磐石,心头也被一股澎湃热流狠狠击中!
他用力眨眨眼睛,深吸一口气,对着宝芝林大伙,对着梁叔公,对着梁坤梁赞,对着所有三元里的父老乡亲,对着那份凝聚了无数人心血与期盼的万民书??深深一揖。
“吴桐在此,谢过诸位高义!谢过父老乡亲!”
直起身,他转过身去,最后回眸看了一眼这为他汇聚的人间正气。
待转过头来,他眼中最后一丝温和尽数敛去,重新变得深邃凛冽。
阳光刺破云层,落在他的背影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边,也照亮了前方那道堂阔宇深的公堂。
门内,是无数人为他精心编织的天罗地网,是南海县衙的惊堂木,是决定生死的公堂;
门外,是无数颗为他悬起的心,是等待燎原的星火,是支撑他“不正乾坤心不甘”的磅礴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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