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肃杀,鸦雀无声。
广州按察使??臬台大人高踞主位,在他的官袍上,绣着三品文官的孔雀补子,顶戴上的蓝宝石更是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南海县令孙明远侧坐下首,脸上堆着殷勤又卑微的笑,腰身微微前倾,像一张随时待命的弓。
一杯清茶晃晃悠悠,臬台大人眼皮都没擦,只轻轻推开杯盖呷了一口。
尽管目不下视,他心中却是雪亮得很。
这桩案子能惊动他这三品臬台亲临主审,原由无他,只因为此案处处透着反常。
那横死的郑阿四,看似是个无主烟民,可他牵连到的,可谓千丝万缕???
堂下一边,是盘根错节的粤海关行走伍秉鉴及其羽翼,群商纠结而来,怨气冲冲;
而另一边,是声望卓著的宝芝林掌柜吴桐,还有三元里百姓联名请愿,群情汹汹。
所以这案子??轻不得,重不得。
轻了,无法向这群富贾豪绅及背后势力交代;
重了,则可能惹了钦差,寒了民心,甚至动摇国策。
这其中的凶险与平衡,绝非小小南海县令孙明远所能驾驭。
臬台主管一省刑名按劾,是广州府最高的司法长官,如今他亲自前来坐堂,意图很明确,就是压制双方势力??此案已提升到省府层面,各方广大神通,都需克制收敛。
此等风波,他必须亲自坐镇,也必须试图在各方势力的高压夹缝中,寻找一个能暂时维持局面,不至于立刻引爆更大危机的平衡点,尽管这个平衡点极难找到。
他瞥了一眼旁边躬身立的孙明远,不经意说:“孙大人,坐吧。”
“不敢。”孙明远不假思索,几乎是脱口而出。
“臬台大人亲临,下官岂敢僭越?自然是大人主审,下官从旁侍奉,聆听教诲。”孙明远的声音不高不低,拿捏得恰到好处。
臬台转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刮过:“孙大人是林部堂慧眼擢拔的干才,怎好屈尊伺候本官?”
这话听上去是奉承抬举,实则绵里藏针。
孙明远笑容不变,腰弯得更低:“臬台大人言重了,官场规矩,尊卑有序,下官再蒙天恩,也万万不敢乱了体统,能侍奉大人左右,是下官的福分。
他姿态放得极低,几乎将“服从”二字刻在了额头上。
臬台嘴角终于扯开一丝满意的弧度,手指在紫檀案几上轻轻一点:“懂事!坐吧。”
堂下左右,泾渭分明。
左侧,伍秉鉴一身暗紫团花绸袍,同样镶嵌蓝宝石的三品顶戴搁在手边小几上,悠然品着香茗,仿佛置身事外。
富商蒋崇礼挨座在旁,次一级,他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丧子之痛与刻骨恨意。
西堤赵五爷、永花楼老鸨花月老四等一众烟花掌柜,如同众星拱月,簇拥着这权力与财富的中心。
右侧,张举人攥着连夜准备的诉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角渗满细密的冷汗。
他昨晚临时抱佛脚,通宵做了功课,仓促间写好了状子,可写完之后,说实话,连他自己都觉得没底。
他紧紧攥着状纸,眼神躲闪,不敢与对面那怨毒的目光相接。
更远处,黄麒英、周泰、苏黑虎等武林豪杰齐聚一处,仿佛林立的刀戟。
再往后,公堂门外,是乌泱泱一片穿着粗布短褂的三元里乡亲,梁叔公被梁坤和梁赞小心搀扶着,手中仍捧着那份万民书。
公堂之上,一方【明镜高悬】的金字大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光芒遍洒在每一张神色不同的脸上。
吴桐在狱卒引领下,步入这片风暴眼时,所有目光瞬间全部钉在他身上。
蒋崇礼一时难以自控,他喉头滚动,几乎要拍案而起,伍秉鉴见状,递出一只手,将他无声的按回了座位。
也就在这时,分立两厢的衙役们顿响水火棍,高亢齐呼,回荡在公堂上下。
“升??堂??!”
惊堂木炸响,声震四壁。
伍绍荣早已按捺不住,他起身来到公堂中央。
他也一袭青衫,锦衣华服,满面红光,好似即将登台的戏子。
伍绍荣往前几步,与吴桐相距不过咫尺,结果就是这么一站,让公堂上的所有人,都看清了一桩奇事??
两人竟是一般高矮,连肩宽腰窄的尺寸,也分毫不差!
再看脸面,眉眼轮廓好似一个模子拓出来的,就连鼻梁的弧度,唇线的走势,全透着惊人的相似。
伍秉鉴眯起眼睛,眼神中泛起不可思议,他看着儿子和吴桐,纵使是作为父亲的他,也差点没能一眼辨出谁是谁。
可是,在这两副相似皮囊里裹着的气性,截然不同。
伍绍荣那身青衫看着素净,领口袖口却暗绣金丝流云,走动时流光一闪,透着锦衣玉食养出的骄矜;
他面皮白净,眼神像淬了油的火星,亮得灼人,带着一股子要把天下人都压一头的张扬。
他站在那里,活像只开屏的孔雀,浑身翎羽都在叫嚣着自己的金贵。
反观吴桐,他的青布长衫不着修饰,只在胸襟前绣有两支腊梅,浑然一身超然气度。
他面色是常年炮制草药熏出的浅黄,眉宇开阔坦荡,眼神清澈坚定,不争,也不退。
他宛若傲立风雪岿然不动的松柏,更像是一柄玉剑,温润之中,锋芒暗藏。
两个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的人,一个如烈火烹油,一个似冷月浸泉,再加上吴和伍这两个同音异字的姓氏,使得这公堂中央的对峙,平添了几分宿命般的诡谲。
堂下众人无不暗暗称奇,连高坐堂上的桌台大人,都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七妹看着眼前这个和吴先生形貌雷同的人,突然心头涌起一阵熟悉的既视感??他不就是那天在擂台前,那个趾高气扬的阔少吗!
“臬台大人!孙大人!”伍绍荣目不斜视,他声音洪亮,带着刻意表演出的激愤:“在下伍绍荣,今日代天行道,状告宝芝林掌柜吴桐,庸医杀人,草菅人命!”
“其所配戒烟断瘾丸,毒杀烟民郑阿四,铁证如山!更兼其身为林大人亲点官办药房掌柜,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此獠不除,天理难容,国法难彰!”
“故!恳请大人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这一番慷慨陈词,将“庸医杀人”、“草菅人命”、“知法犯法”等字眼咬得极重,字字句句直指吴桐要害。
而“林大人亲点”更是化作一柄双刃剑,试图引火烧向吴桐身后的靠山。
张举人闻言,深吸一口气,强压心头惊悸,上前一步辩驳:“大人容禀!郑阿四之死,绝非中毒!实乃......”
“哟????!”
一声尖利刺耳的嗤笑,硬生生截断张举人的话。
永花楼老鸨扭着水蛇腰,从伍秉鉴身后闪出半步,捏着绢帕的手指向张举人,脸上堆满刻薄的讥诮:
“张举人老爷,您这话说的,就跟您亲眼瞧见了似的!”
她一挥帕子,朝众人嚷嚷起来:“啧啧,昨儿晚上您还在我们永花楼天字雅间里‘叙旧情呢,怎么着,搂着自家妹子的时候,顺带把死人怎么断的气,也瞧明白了?”
这话恶毒至极,瞬间将张举人打在了耻辱柱上。
他脸色登时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气得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赵五爷岂肯放过这落井下石的机会?他阴恻恻的接口:“何止啊!张老爷以前也是烟馆的常客,欠赵某的烟债,可是拿亲妹子抵的账呢!”
“一个连亲骨肉都发卖的败德之人,你说的话,跟放屁有什么两样?谁能信?谁敢信!”
“你!”陈华顺在堂下气得目眦欲裂,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作势就要冲上去。
“顺哥!”黄飞鸿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暴起的胳膊,少年眼神锐利如鹰,低喝道:“沉住气!他们要的,就是激怒我们!”
黄麒英回过头,赞许的看了儿子一眼,他发觉对面阵营里,伍秉鉴的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阴冷。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