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广州十三行商馆区深处,李飞的私人会客室内。
厚重的丝绒窗帘层层紧闭,室内只点着几盏壁灯,昏黄的光线落在波斯地毯上,晃动出片片摇曳的影子。
空气中弥漫着雪茄的浓烈气息,李飞靠在欧式扶手椅的高背上,眉头紧锁。
在他对面,坐着一位身材敦实的德国商人。
他留着浓密灰白的络腮胡子,深陷的眼窝里,嵌着一双钢蓝色的眼睛????那是日耳曼人典型的特征。
这位德国先生来自柏林,名叫卡尔?冯?霍夫曼。
名义上,他是一位在广州十三行登记的正经贸易商人,背地里做的,却是更加“特殊”的买卖。
从德国军工厂到远东港口,那些需要避开官方监管的军火器材,总能在他手里,找到最隐秘的航路。
他的生意不仅局限于广州,诸如横滨、马尼拉、巴达维亚,甚至更远的地方,都可能有他的“货物”。
这在广州十三行的外贸圈子里,早已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这位霍夫曼先生衣着考究,他整个人包裹在深色呢绒外套里,纽扣擦得锃亮,不过他显然是远道而来,眉宇间尽是掩饰不住的风尘仆仆。
“霍夫曼先生。”李飞刻意放缓了音调,字里行间,带着明显的不悦。
李飞对霍夫曼的不满,是因为对方延误了这批克虏伯“钟表零件”的交付??这些用于装备【云雀号】的货,本该在月初就交付给吴桐,结果被耽搁了整整半个月。
“您很清楚,我们约定的交货期限,是在本月月初。”他抬手指了指墙上的杜鹃钟:“可是您整整迟了十五天!这可不是‘钟表零件应有的准时!”
霍夫曼并未表现出歉意,反而露出一个圆滑的笑容。
他慢悠悠探手入怀,掏出一个用深棕色天鹅绒包裹的扁平盒子。
“我亲爱的李,请理解。”他操着一口蹩脚的汉语:“如今的欧洲,就像一座巨大的火药桶,各国都在疯狂扩充军备,整修要塞,购买一切能买到的钢材和武器。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天鹅绒盒子上的黄铜扣襻。
“克虏伯工厂的炉火日夜不息,订单已经排到了明年春天。”他笑着说道:“每一块合格的钢铁,都像黄金一样珍贵,被加紧运往柏林、巴黎、圣彼得堡......甚至奥斯曼。”
盒子被完全打开,里面并非精美的怀表,而是表面经过精细打磨的钢锭。
“这是......渗碳坩埚钢!”李飞脱口而出。
彼时欧洲火炮普遍采用铸铁或青铜锻造,而这种特殊钢材强度更高,可以承受更大的膛压,重复发射次数可达数千次。
钢锭嵌在天鹅绒布里,只有巴掌大小,表面呈现出一种独特的银灰色光泽,边缘锋利,质感非常厚重。
旁边是一张印有鹰徽图案的羊皮纸文件????这是克虏伯公司出具的产品质量鉴定证书,上面清晰标注着出炉日期、当日炉温、材质成分、硬度韧性和抗压测试结果。
霍夫曼轻轻点了点那块钢锭,语气自豪:“自1830年改进工艺后,克虏伯铸钢的渗碳深度和均匀性,全都无可挑剔??我们德国的制造业,是全世界最好的!”
李飞看着那块闪烁着冷硬光泽的钢锭,心中的不满稍稍平息。
他伸手拿起鉴定证书,仔细审阅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徽章印记??错不了,这确实是真货,克虏伯的徽章和这特有的证书无人能仿冒。
看到这里,李飞不禁暗暗感慨,克虏伯工厂出产的产品,果然和德国人一样,一丝不苟。
“那么,‘钟表’的其他部件呢?”李飞放下证书,追问道。
“哈哈哈,早就准备好了!”霍夫曼爽朗一笑,将盒子小心合上,推到李飞面前。
“其他部件??滑膛炮管、炮闩机械、复进机构的关键铸件......都已经安全抵达我们在伶仃洋外的临时锚地,就藏在【北风之神】号的底舱。”
“明天涨潮,就能秘密运进黄埔,送到【云雀号】旁边,进行最后的组装调试。”
霍夫曼比出三根手指,言辞凿凿说:“我保证,三天之后,【云雀号】就能拥有全伶仃洋最锋利的牙齿!”
听到关键部件已经抵达,李飞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他微微颔首:“希望这次您能言而有信,霍夫曼先生,我们的时间都很宝贵。’
“那是当然!”霍夫曼哈哈大笑,用力抽了一口雪茄。
就在这时,会客室的大门被轻轻敲响。
李飞说了声请进,霍夫曼的仆役推开门,引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他身材高挑,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呢绒外套,头戴一顶崭新的高顶礼帽。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他的领口,系着一条极其鲜艳的丝绸领巾。
这条领巾上印染着繁复华丽的暗金色藤蔓花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流光溢彩,十分引人瞩目。
在他身旁,跟着一个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左右的少年。
少年身形单薄,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工装,与同伴考究的衣装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有一头乱糟糟的金色卷发,湛蓝色的眼睛里,闪烁出与其年龄不符的锐利和倔强。
此刻,他正努力挺直腰板,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跟班。
“啊~李,请允许我介绍。”
霍夫曼站起身,他腆着肚皮,拍了拍前面那个年轻人的肩膀,热情洋溢的说:“这位是我的外甥??约翰?弗里德里希?威斯考特。
听着这一长串名字,李飞凝起眼眸,等待着接下来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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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看他年轻,现在,他已经是威斯考特家族染坊的继承人了!”霍夫曼大笑说:“在他手上,可是掌握有传承了几代人的染色秘方,你瞧??”
他指向年轻人颈间那条绚丽的领巾:“这令人惊叹的金色印花,就是他染坊的最新杰作!”
说到这里,霍夫曼的口吻中,昂扬起家族长辈特有的骄傲:“他能做的,不止在染坊里调制染料!他毕业于柏林大学医学院,尤其精通外科学和解剖学。”
“他们那个教授,叫什么来着......对,约翰内斯?彼得?缪勒!那可是在全欧洲医学界都有名的人物!威斯考特跟着他,在解剖台上学了不少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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