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她剧烈的颤抖稍稍平复,吴桐才用更加清晰的声音说道:
“你看,我不是官。”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青衫,语气平和而笃定:“我没有官身,不掌刑名,不判生死??我只是一个郎中,一个想弄清楚“病根在哪里的人。
这句轻飘飘的话,似乎拨动到她某根极细的心弦。
芸娘枯槁的身体,几不可查的昂扬了一下,那双空洞的眼珠极其缓慢的挪了过来,目光似乎有了些微的凝聚。
她茫然盯着吴桐的脸,嘴唇动了几下,可终究没有吐出话来。
“哎呀!你呦!真系个不识好歹?!”陈牢头在门口急得忍不住插嘴,嗓门拔得老高:“呢位吴先生,系仁安街宝芝林?大掌柜!咱广州地面上顶顶有名?好人!”
“你有咩冤屈,尽管同吴先生讲!再大?事,吴先生都可以为你做主!”
这番铿锵有力的话,却未能激起她任何反应。
芸娘缓缓垂下眼睑,面色麻木不仁。
她声音嘶哑,小到几乎听不见,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没用的......先生......没用的。”
“您.......您只是个郎中。”
“我得罪的......是顶天的大人物,您帮不了我......没用的………………”
“您是好人......我不能连累您。”
吴桐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唇角微勾,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没有直接回答芸娘,而是微微侧身,目光投向身后如铁塔般肃立的赵振彪。
“你来看。”吴桐侧开身,指向身后的赵振彪:“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芸娘抬起目光,随着吴桐手指,怯怯望向赵振彪那身冰冷威严的官服和腰间的佩刀。
她点了点头,细若蚊蚋的回答:“知道......是官......官老爷………………”
“对,是官老爷。”吴桐点点头,话语回荡在寂静的囚室里:“很大的官老爷,千总大人。”
芸娘下意识,把身体缩得更紧。
“但是芸娘。”吴桐话锋陡然一转,泛起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现在,他得听我的。”
话音未落,吴桐别过头,把一个细微的眼神递了过去。
赵振彪立刻心领神会,他上前一步,对芸娘拱手抱拳,话语里裹挟着洪洪官威,也充透着对吴桐的恭敬:
“这位娘子,吴先生所言极是??你太小看吴先生了!”
“本官赵振彪,总督府麾下督标营六品千总!”他提气朗声说道:“今奉两广总督邓制台、水师提督关军门、钦差大臣林大人三位上完钧命,特来??迎请吴先生!”
他刻意在“迎请”二字上加重了语气,也正是这句话,在芸娘心上翻起惊涛骇浪。
即便再怎么消息闭塞,她也听闻过这三位大人的赫赫威名。
芸娘猛抬起头,乱发下那双死寂的眼睛骤然睁大,里面全是难以置信的光芒!
总督?提督?钦差?
这......这怎么可能?
眼前这个言笑晏晏的青衫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身体抽搐般颤抖起来,像风中残烛。
“您……………您为什么要帮我......”芸娘抬起头,眼里大颗大颗的星子往外滚:“我就是个千人骑万人踩的贱骨头,您为什么………………”
“我自有我的打算。”吴桐摆摆手,打断她的质疑,而后笑道:“我打算借你这案子,替老百姓办成点大事??你愿意帮我吗?”
望闻问切,抽丝剥茧,因病查源,溯果推因??他最擅长。
他静静等待,此刻,囚室里只剩下芸娘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芸娘沾满污垢的手指死死抠进身下的稻草里,指节煞白。
最后,她极其缓慢的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吴桐的眼底掠过一丝喜光??第一步,成了!
“好。”他声音平稳,循循善诱道:“我知道你有话想说,可不知从何说起,也不知该不该信我。”
“这样,我提问你几个问题,你只需用'是'或'非回答,可以么?”
芸娘听到这句话,似乎松了口气,显然吴桐挑选了一个她最容易接受的问询方式。
这回,她没有犹豫,几乎立即点了点头。
吴桐端正身姿,抛出第一个问题:“那把金剪,是你自己带进那个房间的,对吗?”
芸娘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极其艰难的点了一下头。
"......"
“第二个问题,”吴桐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你带剪子,是为了去杀他的,对吗?”
“不!不是!”芸娘抬起头,慌忙说:“我......我就是想用剪子顶在自己脖子上,吓唬吓唬他......”
原来她没打算杀人,反而是打算以死相逼,用自杀逼迫对方。
吴桐心尖一颤,他接着问道:“屋子里有没有一面苏绣屏风?”
芸娘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她努力回想半晌,再次点头:“有......”
“那面屏风没有移动过,是吗?”
“是的,没有移动过。”
“也就是说。”吴桐目光微凝:“这面屏风一直在房间中央,隔开了白牡丹和阿彩她们,对吗?”
当问到这个问题时,芸娘的神色突然变了。
她慌了一秒,看那表情,好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旁边的陈牢头见她支支吾吾不回答,忍不住喊道:“有什么说什么!快告诉吴先生呀!”
芸娘身子炸开个激灵,她点点头:“是。”
这抹异常表现,被吴桐看在眼里,他并没有声张,继续开口发问:
“蒋启晟在争吵时,是不是亲口承认了,他骗了你的钱,根本就没想过要赎你出去?”
轰!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芸娘心头最血淋淋的伤口上!
蒋启晟那张扭曲的脸在眼前倏然放大,那轻蔑的嗤笑,刻毒的言语,再次从脑海里翻腾出来,狠狠扎进她的灵魂。
“啊??!”芸娘发出一声非人的哀嚎,她双手死死抱住头,指甲在头皮上抓出道道血痕。
“是他说的!是他亲口说的!”她嗓子嘶哑,歇斯底里的哭喊:“他骗我!他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啊!”
积压了太久的痛苦、屈辱和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在这一刻,彻底冲垮了她摇摇欲坠的精神堤坝。
吴桐表情纹丝未动,只是静静听她发泄,赵振彪眉头紧锁,手按在刀柄上,陈牢头和婆子全都被吓得面无人色。
“当时,他喝酒了,对吗?”吴桐声音依旧沉稳。
“对!他醉醺醺的,喝了很多!”
“他还对你说了极重的话,对吗?”
“对!他说了!他骂我!他看不起我!说我贱命一条,一辈子都要烂在这里!做一辈子破鞋!做一辈子窑姐!”芸娘涕泪横流,大哭不止。
吴桐点了点头,眼神霎时间锋利起来。
“永花楼之前,曾经发生过掏了赎身钱,也没能出的情况,对吗!”
芸娘立时愣住了,她全然没想到,眼前这人居然这么敏锐,只三言两语,就察觉到了自己帮助启晟买官的真实原因!
去年,那个被昧了赎身钱的女子,最后在房间里上吊了。
第二天发现的时候,她晃晃悠悠挂在房梁上,舌头伸出老长,芸娘当时看了,连续做了一个月噩梦。
从那以后,她就不敢再奢望,自己把自己赎出去了。
她很早以前,就在偷偷摸摸攒钱,直到遇到那个承诺得了官身,就带自己出去的蒋启晟.......
毕竟,对于小老百姓来说,芝麻大的七品县太爷,都比天还大。
吴桐见芸娘面露震惊,心中明了,他凑上去,用只有她才能听见的声音,在她耳畔,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低语:
“人是你杀得不假......但是......”
“你不是一个人杀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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