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排场,显然是赵五爷下了血本,他今晚把整个天字码头都包下来了,在避人耳目之余,更要将这“花艇夜宴”办得风风光光,好招徕更多熟客。
蒋启晟身穿一袭簇新的宝蓝色杭绸长衫,腰悬玉佩,头发也抹了油,梳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船头显眼处,手里捏着一块亮闪闪的西洋金壳怀表,不耐烦的看了又看。
“妈的,伍绍荣这孙子,磨蹭什么呢?说好时三刻,这都过了快半个时辰了!”
他低声咒骂着,脸上那点因为捐了官而滋生的得意,被等待的焦躁冲淡了不少。
不过,他也大概能想象到,伍绍荣为什么没能及时赴约??作为发小,他太清楚伍家是什么情况了,八成这小子又被家里老头子臭骂一顿。
想到这,他心里又浮起一丝幸灾乐祸:“怂蛋!活该!”
就在这时,码头人群里响起一阵响亮又轻佻的流氓哨,紧接着是男人们放肆的哄笑和赞叹。
“嚯!来了来了!永花楼的姑娘们到了!”
“啧啧,瞧瞧这身段儿!到底是陆上顶尖楼子的!”
“那个穿桃红的,瞅那小腰扭得......啧啧啧!”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只见一群女子在龟公的引领下,正袅袅婷婷地走来。
为首的女子身姿摇曳,眉眼含情,正是永花楼的头牌白牡丹。
她身后跟着一众精心打扮过的姑娘,环肥燕瘦,各有风姿。
她们穿着永花楼统一置办的鲜艳衣裙,薄施脂粉,在灯火映照下,确实比寻常家的姑娘要明艳动人得多。
姑娘们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尽量挺直腰板,步步生花走向连接楼船的专用踏板。
岸上那些烟客们灼热的目光和露骨的调笑,像针一样扎在身上,张晚棠下意识缩了缩肩膀,但立刻被旁边的阿彩用眼神制止。
“哟!白老板,几日不见,更水灵了!”
“小翠儿,今晚陪爷喝两杯?”
“美人,给爷笑一个!”
面对这些轻佻的言语,姑娘们强忍不适,有的低头匆匆走过,有的勉强挤出更甜的笑容,甚至还有人娇嗔地回了一句:“爷您可真会说话!”然而那笑意,从未真正抵达眼底。
终于踏上甲板,摆脱了岸边那些赤裸裸的目光,姑娘们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呸!一群下流胚子!”一个年纪小些的姑娘立刻啐了一口,眼圈都红了。
“臭不要脸的!”旁边一个姑娘附和道。
“就是!把我们当什么了?跟那些水上的......一样了?”另一个姑娘扯了扯身上鲜艳的纱衣,语气充满了委屈。
在她们心里,永花楼是陆上顶好的“清吟小班”,她们是“先生”、“校书”,是卖艺不卖身的人,比那些在花艇上直接卖身的船妹,身份高了不知多少。
而再大的花艇,也是花艇。
她们如今被弄到水上来“待客”,简直是自降身价,奇耻大辱!
“好了好了,妹妹们,少说两句吧。”就在大家纷纷抱怨的时候,一个温婉的声音响起,安抚起姑娘们的怨气。
说话的是一位看起来约莫三十岁的女子,她穿着素净些的藕荷色衫子,眉眼间已有了细纹,不过气质很好,风韵犹存。
她手里捧着一个用油纸包成的点心盒子,笑着走过来:“都消消气,来,尝尝这个,甜得很。”
她打开盒子,里面整齐码放着几块酥点,散发出诱人的甜香。
这是外面最便宜的糕点,然而对这些身不由己的女孩子来说,已经是顶顶珍馐的好东西。
尤其她们都还是十六七岁的年纪,正是最爱甜食的时候。
“谢谢芸娘姐!”几个姑娘立马围了过来,脸上的愤懑稍减,伸手去拿点心。
这会妈妈和五爷正在前面迎来送往,要是叫他们看见,这糕就留不住了。
大家都知道芸娘,她是楼里待得最久的姐姐之一,性子温和,从不与人争抢,但也正因如此,她的境遇并不算好,这个年纪还在楼里,本身就透着几分凄凉。
芸娘看着她们狼吞虎咽吃着点心,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自己却不吃,只是温柔的笑着。
这花艇的灯火辉煌,脂粉香气浓郁,也掩盖不了她们如同货物般被展示、被挑选的命运底色。
她递出的这点甜,不过是这无边苦海里,一点微弱的浮沫罢了。
白牡丹抱着琵琶,站在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脸上那惯常的慵懒风情淡去,目光扫过灯火通明的船舱入口,那里人影绰绰,喧闹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今晚这场“海上赏月,夜宴笙歌”,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她们所有人,都不过是这场黑色盛宴上,妆点门面的精致祭品。
“芸娘姐。”她低低唤了一声:“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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