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咿呀喂??妹仔生得白又娇,玉腿横陈柳腰摇,今晚哥哥来探宝,一口仙烟......嘿嘿,魂儿飘!魂儿??飘????哟喂!”
伍绍荣哼着自编的下流小调,调子艳俗轻浮,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得意,在伍家大宅那幽深曲折的回廊里,止不住的打旋儿。
他对着西洋水银玻璃镜,将抹足了发蜡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苟分向两边。
收拾停当,他特意换上一身笔挺的白色西式衬衫,领口系着一条花里胡哨的领巾,却在外面又套了件名贵的湖绸马褂,显得不伦不类,偏他自己还觉得风流倜傥。
“哼,张晚堂......小娘皮,今晚上了花艇,来上口顶好的福寿膏,看你还装什么清高!”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挤眉弄眼,仿佛已经看到那抹窈窕身影,在烟雾缭绕中软倒在自己怀里的场景。
不能再想了,再想就压不住心里头那股邪火了!
他哼着小曲,脚步都轻快了几分,结果刚穿过月洞门,正在去前厅的路上,被天井下的景象绊住了脚。
天井后的中央主座上,露出他父亲伍秉鉴的满头白发,此刻老人并未像往常那样端坐品茗,而是斜靠椅背,仰面望着天井上,那片被屋檐切割成方块的夜空。
昏黄的灯笼光影摇曳,映在他花白的鬓角和瘦削的侧脸上,那背影透着一股沉重的疲惫,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更让伍绍荣心头一跳的是,在父亲旁边,还坐着三个人。
这三人全都穿着正式的顶戴袍服,他们栖身在灯影里,仿佛三尊泥塑的菩萨。
他认出了,这三人分别是:广州府知府,广东布政使和广东按察使,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府台,藩台和桌台??三台大人!
他们分别执掌广州城的行政、司法与财务大权,是真正能呼风唤雨的人物。
即便父亲身居高位,其品秩也不过与府台相当,甚至位次稍逊;至于面对藩台和桌台,父亲的地位更是等而下之。
然而此刻,他们居然穿戴齐整,共聚在伍家这小小的天井下,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林大人雷霆手段,今日午后,在两广总督府,他将我等传去训话。”府台大人率先开口,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恐:“言辞......极其峻厉。”
桌台大人捻着手里的翡翠朝珠,接口道:“大人责问,粤海关查验严密,各口岸进出船只,皆报无夹带烟土......那这广州城里,大小烟馆林立,吸食者众,所耗烟土莫非是从天而降?抑或者是.....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扫过伍秉鉴僵硬的背影:“......抑或者是,在烧柴火不成?”
这几句话,如同冰冷的钢针,狠狠扎在伍秉鉴的心头。
他身形几不可查的晃了一下,依旧沉默望着那片逼仄的夜空。
这话的矛头,几乎挑明指向了他这位学管粤海关的三品大员,很显然,林则徐这是在敲山震虎,甚至......就是在点他的名!
藩台大人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劝慰,却也难掩忧虑:“伍翁,林大人初来,风头正劲,又有王命旗牌在手,其意已决,非比寻常啊......我等皆在局中,当早作绸缪才是。”
绸缪?
伍秉鉴闻言,心中一片冰凉。
林则徐的强硬和决心,远超他的预期,这位钦差不仅擂台上喊得响亮,行动更是雷厉风行,一上来就直接拿他们这些地方大员开刀,可谓丝毫不给面子。
他苦心经营多年,与码头、与洋商、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在这煌煌天命面前,竟显得如此脆弱。
他似乎看到了一张无形的巨网,正从四面八方收紧。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中,伍绍荣那身花里胡哨的打扮和哼哼唧唧的小调,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引爆了伍秉鉴积压已久的怒火和无处发泄的焦灼。
“逆子!”伍秉鉴猛地转过身,脸色铁青,指着伍绍荣,大声喝骂道:“大晚上的!穿得这般不伦不类,又要去哪里鬼混!?”
伍绍荣浑身一震,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一跳,那点得意劲瞬间烟消云散。
他瞥了一眼旁边三位脸色同样难看的大员,强自镇定,扯了个谎:“爹,我......我去十三行那边,看看......看看洋商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
“放屁!”伍秉鉴起身几步上前,指着儿子的鼻子骂道:“林大人今日刚训完话,风声鹤唳!那些洋商哪个不是人?他们现在都缩在商馆里避风头,连头都不敢露!”
“你去十三行?你去能干什么?我看你是想去外头的腌?地界寻欢作乐,抽你那害人的大烟膏!”知子莫如父,伍秉鉴狠狠戳穿了伍绍荣的老底。
老头子气得直咳嗽,胸膛剧烈起伏:“我伍家如今是什么境地?林则徐的刀都快架到脖子上了!你还不知死活!整日醉生梦死,除了抽大烟就是玩女人!”
“我伍秉鉴半生心血,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滚!给我滚回房去!从今日起,账房不许再一个铜板给他!我看他拿什么出去鬼混!”
最后一句,是对着旁边垂手的管家吼的,管家吓得一哆嗦,急忙噗通跪下应道:“是!老爷!”
伍绍荣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当着三位大员的面,被父亲如此不留情面的斥骂,不免羞愤难当。
他张了张嘴,还想争辩,但看到父亲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睛,以及旁边三位大人那冷漠中夹带着一丝鄙夷的目光,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他狠狠瞪了父亲一眼,终究不敢顶撞,像只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转过身,沿着来路,悻悻回自己房间去了。
那精心打扮的行头,此刻只显得无比滑稽......
另一边,珠江畔,天字码头。
一艘巨大的船静静泊在岸边,灯火辉煌,映得水面流光溢彩。
船身雕梁画栋,披红挂彩,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从船舱中飘出,夹杂着男人们放肆的笑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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