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晚棠自然是见识过的,那天黄师傅等人被官军逼走,不也正因如此?
她站起身来,问向阿彩:“那个姐姐......后来怎么样了?”
说起这个,阿彩眼中不由露出沉重神色:“后来那姐姐哭了一整晚,第二天大伙起来的时候,发现她已经吊死在屋里了。”
小菊浑身颤抖着,转而眼底又燃起更疯狂的火焰,她咬着牙,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说:“出不去?那我......我就烧了这里!烧死这些坏人!大家一起死!”
这句话让张晚棠浑身一颤,但阿彩接下来的回答,更令她大吃一惊:
“行不通,之前有人这么干过。”
阿彩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迎着二人惊愕的视线,阿彩徐徐讲道:“点房子,需要引火之物??要有油,大量的油,桐油也好,菜籽油也好,没有油,光靠几根柴火,烧不起永花楼这么大的地方。”
她抬手指了指地窖门外影壁墙的方向:“瞧见外面墙上的痕迹没有?那就是被火烧过的,当年......火烧起来。”
她的语气毫无起伏,就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小菊眼中那点疯狂的火苗。
小姑娘绝望地愣在原地,身体微微发抖。
而张晚棠,却在阿彩姐姐那看似空洞的眼神深处,敏锐捕捉到了些难以言喻的东西????那是深埋于麻木之下,刻骨铭心的痛楚与......某种冰冷的了悟。
张晚棠正想开口询问那场大火,阿彩已经转身,声音从地窖口传来:“该上去了,久了会惹人怀疑。”
张晚棠深深看了一眼小菊,低声道:“小菊,别做傻事,活下去才有希望,我......会再来看你的。”
她颓唐起身,跟在阿彩后面,走出地窖。
刚刚爬出地窖口,张晚棠就看见,白牡丹怀抱着她的琵琶,正静静站在那里。
她显然听到了地窖里的对话,眼神复杂的看了眼匆匆离去的阿彩背影,又转向张晚棠,幽幽叹了口气。
“晚棠,你刚才听到阿彩的话了?”白牡丹的声音很沉。
张晚棠点点头,心有余悸。
白牡丹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更沉,带着一丝不忍:“阿彩她妹妹......就是死在那场大火里的。”
张晚棠登时睁大了眼睛。
“阿彩是川妹子,刚来永花楼的时候,脾气比关在底下的那个小姑娘还要烈十倍。”
白牡丹的目光飘向阿彩消失的走廊尽头,慢慢讲述起来:“她妹妹性子也烈,被卖进来时年纪更小,大概......就跟小菊差不多大吧。”
“她们姐妹俩相依为命,阿彩一直护着她,那小丫头......也是天天哭着喊着,念叨要逃出去。”
说到这里,白牡丹的声音带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后来过了一年......也不知怎么的,永花楼有天晚上真失了火,就在后院的杂物房,离影壁墙不远。”
“结果火刚烧起来一点,就被发现了,大伙忙着跑,混乱过后发现......她妹妹没能从火里跑出来......”
张晚棠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她想起阿彩刚才那句“火没烧起来”的平静叙述,那平静之下,该是怎样的惊涛骇浪和撕心裂肺?
“那......那阿彩姐姐她......”张晚棠的声音发紧。
白牡丹眼眶有点泛红,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从那以后,阿彩就变成了今天这副样子??不哭不闹,不争不抢,像个......活死人。”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张晚棠脸上:“你知道最......最让人心酸的是什么吗?”
张晚棠茫然摇头。
白牡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她妹妹......长得像一个人。”
张晚棠心头一跳:“像谁?”
白牡丹抬起手,纤细的手指,轻轻指向了张晚棠自己。
张晚棠如遭雷击,难以置信的捂住了嘴,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楼梯扶手上:“像......像我?!”
白牡丹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化不开的悲悯和一丝宿命般的无奈:“眉眼,尤其是柔弱里,还带着点倔强的那股劲儿,特别像!”
“所以......阿彩对你......总有些不一样,她大概是在你身上,看到了她妹妹还活着的样子吧,毕竟她妹妹要是还在的话,也和你一般大......”
巨大的震惊和难以言喻的悲伤淹没了张晚棠,她看着阿彩离去的方向,想到那个葬身火海,与自己容貌相似的少女;再想到地窖里那个同样倔强,同样喊着要逃出去的小菊......一种强烈的宿命轮回感,裹挟着窒息般的悲哀,
紧紧攫住了她。
就在她心神剧震时,白牡丹将怀里的琵琶塞到了她手中,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慵懒:“好了,别发呆了。妈妈刚才说了,今晚咱们一起出台,收拾一下,准备准备吧。”
她拍了拍张晚棠冰凉的手:“别慌,也别乱,今晚......咱唱点应景的。”
琵琶冰冷的触感唤回了张晚棠的神智,可是那份沉重的心绪,宛若这永花楼里终年不散的脂粉香气,沉沉压在了她的心头。
她抱着琵琶,望着地窖门的方向,又望了望阿彩消失的走廊,恍惚间觉得,这金碧辉煌的牢笼,比那阴暗的地窖,更加令人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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