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大人也必定亲临观!花妈妈我这小小的永花楼,沾了天大的光喽!在这节骨眼上,谁敢来找不自在?那不是打伍大人的脸,扫钦差大人的兴吗?”
王老爷和周围几个熟客听完,立时响起啧啧赞叹,王老爷一拍巴掌,翘起大拇指说:“哎呀!原来如此!伍大人这手笔.......高!实在是高!”
“花妈妈,您这可是祖坟冒青烟喽!”旁边另一位熟客笑着附和道:“好个泼天的富贵风光!到时候,您这永花楼,可不就是咱们整个岭南独一份儿的体面!”
“可不是嘛!”老鸨笑得见牙不见眼,团扇挥得更加起劲,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尖利高亢:“所以啊,王老爷,还有各位贵客,您几位就放一百二十个心!该怎么乐呵还怎么乐呵!快请快请!楼上雅座给您几位留着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指挥着龟公,更加卖力的将客人往里迎??仿佛已经看到门前宾客满盈,金银如潮的盛景。
楼上的阿彩快步走着,然而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刻薄的训斥。
那声音又脆又亮,还带着浓浓的湖南腔调:
“......倒个水都倒不利索!笨手笨脚,你是木头雕的还是泥捏的?那茶盏烫手吗?还是我这地方,装不下您这尊举人小姐?嗯?”
听这声音,不用问,准是白牡丹。
阿彩心下一紧,赶忙加快脚步。
隔间门口早已围了几个探头探脑的姑娘,里面,永花楼的头牌白牡丹正柳眉倒竖,指着垂首站在一旁的张晚棠,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白牡丹和阿彩年龄一样,二人都是十八岁,也都是这里的“老人”。
白牡丹十二岁入楼,凭着天生的好嗓子和婀娜身段,硬是唱响了名头。
第一次出台那晚,白牡丹的歌声响彻珠江两岸,从此就成了整座永花楼的摇钱树。
有道是声名养人,白牡丹在平日里,常常自比陈长庚余三胜这般梨园名角,久而久之,也难免学了些模样做派。
她时不时就会使楼里的其他姑娘伺候她,而因为她恩客众多,出手阔绰,大家也都是忍气吞声,不愿得罪她。
今天,张晚棠这新来的“清倌人”,显然成了她的发泄对象。
张晚棠低着头,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脸色苍白,肩膀微微发抖,看上去都快要哭出来了。
在二人之间的地板上,一只景德镇茶盏摔得粉碎,茶水溅湿了张晚棠的裙角,和白牡丹那双精致的绣花鞋。
“牡丹姐息怒,息怒!”
阿彩赶紧堆起笑脸,小跑着挤进去,顺手把琵琶塞到张晚棠怀里。
“晚棠妹儿刚来,规矩还没搞撑展,手脚笨点儿难免噻。我来给你倒茶嘛,你消哈气,消哈气!”
她换上一口四川话,手上麻利的拿过另一只茶盏,重新斟上热茶,恭恭敬敬捧到白牡丹面前。
白牡丹冷哼一声,没有接过茶盏,那双凤眼斜睨着阿彩,又扫了扫抱着琵琶,满脸不知所措的张晚堂。
她也换上湖南口音,腔调拖得长长的:“阿彩哟,你倒是个热心肠??怎么?看她长得有几分像你那个短命的妹子,就格外心疼了嗦?”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猝不及防扎进阿彩心窝最柔软的地方。
她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从杯里泼溅出来,烫得她手指一缩,差点摔了茶盏。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强撑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抑制的痛楚和惊惶。
她看着白牡丹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维持着平静:“牡丹姐开玩笑咯......都是苦命人些,一个屋檐下混生活,本该......本该互相照看下些。
白牡丹似乎也觉得自己失言,她撇了撇嘴,没再继续戳阿彩的伤疤,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赶紧收拾干净!别在这儿杵着碍眼!”
恰在此时,楼下传来三声节奏分明的堂鼓??“咚!咚!咚!”这穿透力极强的声音,瞬间压过了满室嘈杂。
“开场了!快!”姑娘们一阵低呼,纷纷整理衣衫环,鱼贯而出,奔向各自的位置。
清吟小班设在永花楼装饰最为雅致的【雅韵轩】,用屏风隔开一个个小座头,姑娘们怀抱琵琶、古筝、月琴等乐器,在各自的屏风后落座。
阿彩迅速蹲下,用手帕包起地上的碎瓷片,张晚棠抱着琵琶,感激又担忧地看了阿彩一眼,低声道:“阿彩姐,我......”
“没事,快去!”阿彩推了她一把,低声叮嘱:“记住,低着头,弹好你的曲子,别的莫管!”
雅韵轩内,早已是宾客满座。
数十位富商豪客,风流名士挤满了座位,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烟酒气和雨后潮湿的特有气息。
屏风后,姑娘们调试琴弦的轻响,如同窗外雨幕淅淅沥沥。
张晚棠怀抱琵琶,在屏风后战战兢兢坐下,心脏怦怦直跳,几乎要撞出胸口。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指尖攀上冰冷的琴弦。
透过屏风朦胧的纱影,她紧张扫视着外面攒动的人头。
突然,一个身影牢牢抓住了她的视线!
那是一个穿着素净青布长衫的男子,坐在一个并不起眼的角落。
尽管光线昏暗,她看不清对方面容,但那清瘦挺拔的身形,那沉静端坐的姿态......像极了那位吴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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