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广州城上空积压了一整天的闷热,终于化作倾盆大雨。
豆大雨点噼里啪啦落下,砸在永花楼青灰色的瓦片上,汇成浑浊的水流,沿着屋檐哗哗往下淌。
然而,这场瓢泼大雨,非但没能浇熄陈塘东堤的热火,反倒像给这销金窟添了一把干柴。
紧闭了十天的雕花大门徐徐洞开,猩红的地毯从门内一直铺到街边,纵然雨水浸湿了边缘,依旧透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奢靡。
五光十色的灯笼重新高挂,在雨幕中晕开暧昧的光圈,丝竹管弦之声穿透雨丝,夹杂着男女的调笑??重新点燃了这“不夜天”的炉灶。
阿彩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看着楼下大厅的灯影,也看着渐渐填满的客人。
龟奴们来往穿行,老鸨花月老四脸上堆着厚厚的脂粉,像戴了个面具,正捏着嗓子招呼几位熟客。
阿彩往下望的目光有些空洞。
她本是四川夔州府人,家中有几亩薄田。
她永远记得那年夏天,暴雨冲垮了河堤,洪水像发疯的野兽,一夜之间卷走了村庄和田地。
爹娘带着她和刚满十岁的妹妹,还有襁褓中的弟弟,像丧家狗一样,一路逃荒到了广州。
广州城繁华得像另一个世界,可在这繁花锦簇里,全然没有他们的立锥之地。
爹娘在码头上扛了几天麻袋,结果挣回的钱,还不够买几个粗面馍馍。
最后,弟弟饿得小脸蜡黄,哭都哭不出来了。
有天晚上,她偷偷看到,爹蹲在破庙的角落里,抽了一宿旱烟,娘搂着弟弟,眼神绝望得像口枯井。
“阿彩………………幺妹……………”第二天一早,爹哑着嗓子叫醒了她和妹妹:“爹娘没本事,对不住你们,给你们......寻条活路吧……………”
那年,她十三岁,妹妹十一岁。
姐妹俩懵懵懂懂的,被爹带到了一处高门大院的后巷,那里还立着个白得晃眼的粉壁墙。
不多时,一个脸上抹着厚粉的老女人踩着花盆底鞋,一步一晃哒哒走来。
她像挑牲口一样捏了捏她们的胳膊,又掰开嘴看了看牙口,嫌弃的拉下了脸:“太瘦了,没点身段,养胖了还得费粮食。”
“那您能给多少?”爹佝偻着身子,低声下气问道。
“两个丫头片子,顶多十五两!”
老女人说完,不耐烦的甩出十五两银子,打发叫花子似的扔在了地上。
爹攥着那点银子,手抖得厉害,看都不敢看她们一眼,几乎逃也似的消失在巷口。
妹妹吓得哇哇大哭,她死死咬着嘴唇,把眼泪憋了回去,只觉得爹那踉跄的枯瘦背影,像块烧红的烙铁,直烫得她心口生疼。
后来她才知道,这里是永花楼的后门。
十五两银子,就是她和妹妹两条命的价钱。
而那个新来的张晚棠,识文断字,能弹会画,是举人家的妹妹,竟卖了二百八十两!
阿彩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羡慕,有酸楚,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原来识得几个字,竟能贵出这么多。
“阿彩!发什么愣呢!”
突然,一个尖利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说话的是管事婆子,她把一把沉重的琵琶塞进阿彩手里,厉声喝道:“把这个给张晚棠送去!白牡丹姑娘点的卯,让她赶紧抱着去雅韵轩候着!要是误了时辰,仔细你的皮!”
阿彩一个激灵,赶紧应声,她接过那把沉甸甸的琵琶,匆匆穿过喧嚣的回廊,走向清吟小班歇脚化妆的小隔间。
琵琶琴箱上的漆皮光滑,倒映着廊下摇曳的灯火。
永花楼的大厅人声鼎沸,老鸨像只花蝴蝶似的,穿梭在衣着光鲜的客人之间,再厚的脂粉也盖不住她脸上的兴奋。
有位常来的茶商王老爷刚收了伞,就被龟奴殷勤地引进来。
他一边拍打着袍子上的水珠,一边略带担忧的低声说:“花妈妈,不是我说,这段日子风声可紧得很呐!”
“呦??”老鸨嗓间捏出绵软的尾音:“王老爷这话儿怎么说呢?”
王老爷叹了口气:“钦差大臣眼看就要到广州了,道台臬司三天两头下儿子,说要整肃风化,严禁狸邪,您今晚这么大阵仗......就不怕撞枪口上?”
老鸨闻言,非但没慌,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涂得鲜红的嘴唇咧开,带着几分得意和神秘。
她凑近王老爷,用绣花团扇半掩着嘴,压低了声音,却也足以让旁边诸位熟客也能听见:
“王老爷,您这担心可多余啦!咱们永花楼,往后十天半个月,非但没事儿,还得是这广州城头一份的热闹!”
她故意顿了顿,吊足了大伙胃口,才眉飞色舞的继续道:“您猜怎么着?咱们伍秉鉴伍大人,他老人家亲口发话啦!说等钦差林大人一到,那十日擂台??就设在我这永花楼门口的大街上!”
人群响起惊声,她声音不由拔高了几分,满脸炫耀的神气:“诸位想想,这得是多大的荣耀!多大的场面!”
“到时候,全广州,全闽粤,不!怕是全大清的英雄豪杰,达官显贵,甚至皇上的眼睛,都得盯着这块地界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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