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砖地面映出青年漆皮牛津鞋的冷光,相映衬下,倒比赵五爷油光水滑的脑门还要亮上三分。
“免了。”被称作李飞先生的青年摆了摆手,他操着一口浓重的粤语腔说:“我今日从十三行来,为的是公办,不是来闲谈的。”
“是是是。”赵五爷谄笑更甚:“您小坐片刻,我稍后....……”
“赵掌柜!”
赵五爷话音未落,张举人的声音就冲入耳来,他双手颤抖着,将布袋里的鹰洋哗啦啦倒在紫檀案上。
二十多枚银币噼里啪啦落在桌上,他声音虚浮着说:“我问过了,按市价,这些总共二百八十两纹银...……”
当看到这些银币的时候,李飞的眼睛蓦然瞪大,他拿起一枚对着烛光,转头厉声问道:“这些墨西哥银元,你是从哪里来的?”
张举人刚想解释,就在这时,金丝屏风后转出个红发碧眼的高大身影。
这洋人身材高大,他头戴系玫瑰结的礼帽,深灰双排扣礼服上缀着两枚皇家海军勋章,胸前银链的怀表上,印着维多利亚女王的纯银侧像????正是新任英国驻华商务监督秘书亨利?帕克。
“上帝啊!”帕克抓起枚鹰洋细看,突然暴怒地将银币摔在赵五爷脸上:“这些是东印度公司的财产!为什么会在你这个鸦片商手里?”
李飞替帕克快速翻译出来,赵掌柜听罢,胖脸瞬间褪尽血色。
他张口结舌的想要解释,而李飞透过帕克的手指缝隙,看到银币边缘烙着一排钢印:ETUK?014。
“这是【塔尔博特伯爵号】的编号!大英帝国的商船!”亨利用力一顿手杖,忿忿说道。
该船隶属东印度公司,于1803年从泉州港返回利物浦的途中,遭遇海上风暴,在东沙群岛附近触礁沉没,英方曾多次派出船队打捞,均一无所获。
亨利?帕克没有想到,这条沉船上失踪的银币,竟然被水匪销赃到了当地黑市!
“查尔斯?艾略特爵士三令五申,双边贸易必须遵守《广州府通商章程》!”
在李飞的翻译声中,帕克的嚷音带着伦敦腔的尖刻,手指几乎点到赵五爷脸上:“若让爵士知道,你们用沉船赃款做烟土买卖......”
张举人茫然望着争吵的两人,虽然他听不懂,但是从赵五爷的反应来看,这位洋大人说的话显然非常有力量。
“误会!都是误会!”赵五爷冷汗涟涟,他一把揪住张举人的辫子,将他拎到帕克面前:“这钱......定是他这痨病鬼不知从哪里偷的!我这就把他去见南海县衙!”
“我没有偷!我没有!”
一听这话,张举人放声大叫起来,他转向李飞,近乎哀求着说:“这钱......是我卖了阿妹换来抵债的!我并不知道来历......我说得都是实话,你快翻给他听啊!”
李飞的眉目划过一丝不忍,他转过身去,低声对亨利?帕克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
赵五爷和张举人紧张地盯着帕克的神色,直到他紧皱的眉头渐渐松找,二人才暗暗长出一口气。
“大人明鉴!晚生实不知律法......”张举人噗通跪下,大声说道:“这鹰洋晚生愿意将它充公,只求大人网开......”
洋人盯着他看了许久,伸手从衣袋里拿出一枚铜徽,扔在了张举人面前。
那是广州十三行的商徽,徽章正面是一头张口咆哮的雄狮,背面则刻着“Charles Elliot”的花体字。
“明天拿着这枚徽章去十三行。”洋人转身时,大衣扫过张举人的头顶:“查尔斯爵士会亲自过问这件事!”
张举人瘫坐在地,听着洋人的皮鞋声渐渐远去,久久回不过神来。
赵五爷铁青着脸,狠狠一巴掌甩在他脸上,直接把他打瘫在了地上。
“好你个张耀祖!跑到老子地界上招惹洋人!”他一挥手,两个打手立马上前,左右拽起张举人。
赵五爷啐了口唾沫,大声喝令道:“先押去柴房!等老子摆平了洋人,再慢慢炮制你!”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