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晚棠绝望地抬起眸子,她分明看见,在那张簇新的纸上,清清楚楚写着几行墨黑大字:
【广府张氏晚棠,生性放荡,兼之家贫,自愿入永花楼挂牌,若日后未得银两赎身,可由本楼发卖......】
老鸨死死捏着她的手,直得她腕骨生疼,老鸨往后递了个眼色,示意后面的汉子端印泥盒来。
她惊恐地摇着头,正要喊哥,老鸨的手帕突然捂了上来,把哭声和呼救一齐噎回她的喉咙里。
老鸨捉着张晚棠的手,点了点印泥,狠狠按在了卖身契早已写好的名字上。
做完这一切后,老鸨满意地挥手,她把卖身契回袖管,汉子们拖起张晚棠就往外走,尽管张晚棠拼命挣扎,可身体娇弱的她,怎么可能挣脱两个大汉的钳制?
张举人扭过头去,他眼眶通红,看都不敢去看一眼。
妹妹的荆钗被碾进泥里,张晚棠的呜咽声越来越远,就在声音即将越过门口时,他忽然踉跄着冲出门去,扑向老鸨一行人。
他枯枝般的手指一把攥住老鸨袖口:“且慢!容我......我与舍妹再说句话……………”
刀疤脸一听这个,抬脚将他踹翻在地,皂靴底狠狠碾上他中过举的手:“张耀祖,你他妈当永花楼是开善堂呢?”
老鸨慢条斯理掸着袖口,鎏金护甲划过卖身契上的“自愿”二字:“举人老爷金口玉言,如今莫不是要反悔?”
张举人浑身触电似的抖出个激灵,他看着眼前凶神恶煞的众人,只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勇气再说下去。
“不......不是......”他声音发额:“可否先别......先别让她接客……………”
“放心。”老鸨金粉扑面的笑容里满是不耐:“到时候先教她唱几支英文曲儿,再挂牌子,总能卖个好价钱。”
听到这句话后,张晚棠浑身一震,随即不再挣扎了。
她愣愣地望向趴在地上的哥哥,直到打手拽着她发辫拖向门扉时,她爆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张耀祖!你不是人!”
木门随后吱呀合拢,张举人爬起身,发疯似的扑向神龛。
供桌上的牌位森森林立,道光十一年广州府颁发的金漆匾额蛛网密布,像张嘲讽的笑脸。
他噗通跪下,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咚咚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血珠混着香灰,开大片浑浊的血花。
“列祖列宗在上!”鲜血顺着鼻梁淌进嘴里,咸腥中还混着大烟的苦臭:“耀祖实属无奈啊!那赵五爷说......说若再还不上烟钱,就要拿了祖宅抵债……………”
阳光如鲜血般泼进神龛,第一缕朝阳蔓延着,掠过张耀祖佝偻的脊梁。
他哆嗦着解开供桌暗格,祖宅房契在天光下泛着青白的冷光,窗外传来货郎沙哑的吆喝,惊得他慌忙将契纸塞了回去......
日升日落,时间很快开到黄昏,该去会赵五爷了。
夜幕笼罩时,张举人收拾心情,他怀抱着沉甸甸的布袋子,向西堤二马路走去。
他紧紧攥着袋口挤过人群,袋中鹰洋哗哗作响,硌得自己掌心发疼。
他花了一上午翻遍《大清会典》,也没寻到相应的银钱规制,索性也顾不得许多了??赵五爷下午差人传话,说若是今日还不上三百两款本金,就要收走祖宅地契。
闯进烟馆,眼前一切陈设如旧,唯独在柜台边上,有个穿笔挺洋装的青年人,正在和赵掌柜说着什么。
那青年看上去不过二十三四岁,此刻他正仰起头,看着赵掌柜收藏的英国鎏金座钟。
在他的戗驳领西装下,深灰马甲掐出一轮精瘦的腰身,与周遭的团花马褂、油亮辫子形成鲜明对比。
几个裹着长衫的烟客缩在角落窃窃私语,毕竟,他们从未见过这般穿着打扮的人。
赵五爷站在旁边满脸堆笑,颧骨上的横肉都在震颤,他特意摘了翡翠扳指,才敢给青年递上茶盏。
“李飞先生尝尝这信阳毛尖?刚用玫瑰水醒过的。”话音未落,他已经双手捧上茶盏,整个人立时矮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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