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当日在关中时的乾皇秦泰明一样，仙门随着周明空的动作，开始重新关闭。门户周围的空间，立即呈现不正常的扭曲，连带仙门马上要就此消失。白牛巨大如山，但这时断角歪倒在一旁，看上去已经无能为...杨戬站在灌江口的断崖边，风卷着碎雪扑在脸上，冷得刺骨，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灼热。他左手五指微张，掌心悬着一枚青铜古镜——镜面幽暗如墨，边缘蚀刻着早已失传的禹步符文，镜背蟠螭盘绕，龙目空洞，却仿佛正凝视着他。这是他在玉鼎真人飞升前夜，从师父枯坐七日的蒲团下取出的遗物。当时镜面映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一道裂开的天幕，以及天幕之后，缓缓垂落的一缕青气。那青气，如今正缠在他右臂的第三只眼上。三只眼本该澄澈如冰泉，此刻却泛着不祥的青晕，时明时暗，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每一次脉动，都牵扯着整条右臂经络剧震，筋肉之下似有无数细针在游走、穿刺、扎进骨缝。他咬着牙没吭声，只是把镜面转向崖下奔涌的银涛。镜中水影晃动，忽然映出一张脸——不是他的，是苏妲己的。她唇角弯着，笑意却未达眼底，发间斜插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半截断裂的桃枝。杨戬瞳孔骤缩，镜中影像却倏然扭曲，水面翻起黑泡，浮出一行血字：「你替他守天门，谁替你守心门？」字迹未散，镜面“咔”一声裂开蛛网般的细纹。他猛地攥紧镜柄，指节发白，青筋暴起，右臂第三只眼骤然睁大——瞳仁深处，竟浮出一只倒悬的竖瞳，瞳中亦有一枚微缩古镜，镜里映着的，赫然是凌霄宝殿正中那尊金身玉像的侧脸。那玉像嘴角微扬，似笑非笑，眉心一点朱砂痣，正与杨戬自己眉心的天眼位置分毫不差。风停了。连浪声也凝滞了一瞬。杨戬喉头一甜，舌尖尝到铁锈味。他抬袖抹去，袖口沾了暗红，却未见血——那红是虚的，是镜中倒影渗出来的。他低头看手，掌纹里蜿蜒着几道极细的青线，正顺着命格线往心口爬。他记得《太初灵枢》里提过：「青脉逆生者，非妖即叛，非死即堕。」可这脉，是他自己亲手引的。三个月前，梅山七圣在桃林伏击九婴时，他为护住被毒雾蚀尽灵台的小妹杨婵，强行撕开南天门一道缝隙，借来半息昊天神雷。雷光入体，劈开了九婴三首，也劈开了他右臂封印。那时他以为只是旧伤复发。直到昨夜，他在灌江口老槐树根须盘结的洞窟深处，掘出一具裹着素纱的尸骸。尸骸胸前压着半块龟甲，甲上刻着八个字：「青帝遗诏，代天巡狩」。龟甲背面，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吾弟杨戬，承吾道，负吾罪，继吾名。」他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一个时辰。不是惊，不是怒，是冷。一种从脊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他想起幼时娘亲总在月圆夜抱着他坐在后院石阶上，指着北斗第七星说：“戬儿你看，那颗星叫‘破军’，主杀伐，也主镇守。可它旁边那颗暗星，叫‘隐曜’，千年才现一次光，一现，必有真神更迭。”娘亲说着，指尖蘸了井水，在青砖上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青”字，又轻轻抹去。原来不是抹去。是埋下。他抬手，指尖抚过右臂第三只眼。眼皮底下，那只眼竟微微转动，视线穿过皮肉，直直望向灌江下游三十里外的云栈坡。坡上松林深处，一座废弃的山神庙檐角翘起，庙门半掩，门楣匾额歪斜，上书“敕封云栈显佑真君”八字，其中“显佑”二字被人用剑尖刮得只剩残痕，露出底下一层更旧的漆——漆色靛青，隐约可见“青玄”二字轮廓。杨戬脚下一踏，断崖轰然崩塌，碎石坠入江流，却未激起半点水花。他身形已消失于风雪之中。云栈坡松林静得诡异。风过处，松针不摇，雪落无声。杨戬立于庙门外三丈，未踏入一步。他看见门槛内侧，横着一道浅浅的划痕——不是刀剑所留，是某种钝器反复拖拽所致，痕迹深浅不一，最深那道，嵌着半粒凝固的琥珀色树脂，树脂里封着一截灰白指骨。他蹲下身，指尖悬在指骨上方半寸。一股极淡的檀香混着陈年血气漫上来。这不是人间香火味，是天庭瑶池供奉西王母时用的“九嶷沉”，需取昆仑墟万年冰魄凝炼，三百年才得一钱。而那指骨……他认得。是梅山老大袁洪的。袁洪昨夜子时，还在灌江口酒肆与他拼酒，喝到醉眼朦胧，拍着桌子吼：“二哥！那劳什子‘巡天司’的调令算个屁！咱兄弟七个，斧头砍不断，酒碗摔不碎！”吼完仰头灌尽一碗烧刀子，喉结滚动，笑得豁牙都露了出来。杨戬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右臂第三只眼青光暴涨，一道竖瞳虚影投射于庙门之上。虚影扫过门板，木纹扭曲，浮出数十道暗金丝线，纵横交织，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网眼中央，悬浮着七颗微光，其中六颗稳定跳动，唯独最东边一颗，光晕黯淡，边缘正一寸寸剥落成灰。那是袁洪的命星。杨戬伸指，朝那剥落的星光轻轻一点。指尖未触实，却似撞上一层粘稠胶质。他眉心天眼骤然发热，视野骤然拉远——他看见自己指尖正按在一张巨大无边的星图之上，星图由无数细若游丝的因果线织就，每一线皆通向一人命宫。而袁洪那颗星旁，赫然盘踞着一条通体幽青的螣蛇，蛇首高高昂起，信子吞吐间，衔着一枚青铜小铃。铃身无纹，唯有一道细缝，缝中渗出缕缕青气，正丝丝缕缕缠向袁洪命星。杨戬目光一凛，右臂第三只眼青光凝成一束，直刺螣蛇双目。螣蛇昂首嘶鸣，却未闪避。青光刺入蛇瞳刹那，蛇身骤然溃散，化作漫天青磷，磷火飘落，竟在半空凝成一行篆字：「青玄不灭，巡狩不止。尔既承诏，便莫怪诏中藏刃。」字迹未散，庙门“吱呀”一声，自内推开。门内无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墨色，仿佛门后不是庙堂，而是一口倒悬的井。井壁湿滑，长满青苔，苔痕蜿蜒，竟勾勒出一副完整星图——正是杨戬方才所见的那张因果星图，只是此刻，图中袁洪命星的位置，已被一团蠕动的青影彻底覆盖。青影边缘，伸出数条触须，每一条末端，都系着一枚小小的青铜铃铛。叮——一声轻响，不知从何处传来。杨戬未动，身后松林却簌簌震动。七道身影破开雪幕，齐齐落于他身后三步之外。是梅山六兄弟，加上沉香。沉香手中握着一把未开锋的桃木剑，剑尖微微颤抖，剑穗上系着的平安符，朱砂写的“戬”字已被汗水浸得晕开。“大哥呢？”沉香声音发紧。杨戬没答，只将手中青铜古镜缓缓翻转，镜面朝向庙门内那片墨色。镜中倒映出的，不再是庙宇，而是浩渺云海。云海翻涌，忽见一座孤峰刺破云层，峰顶立着一尊石像——石像面容模糊，唯有一只竖眼清晰无比，眼眶空荡，却似正冷冷俯视着镜外众生。“那是……”猪刚鬣喉结滚动，手里九齿钉耙攥得咯咯作响。“是父亲。”杨戬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也是我。”话音未落，庙门内墨色骤然沸腾，一道青影疾射而出！并非攻向杨戬，而是直扑沉香面门。沉香本能举剑格挡，桃木剑“咔嚓”断裂，青影擦着他左颊掠过，留下三道血线。血珠未落，已被青气吸尽，伤口处竟绽开细小青芽，芽尖顶着一朵将开未开的桃花。“退！”杨戬厉喝。六兄弟瞬间结阵，袁洪不在，阵眼缺位，阵势微滞。就是这一滞，青影已折返，化作七道青丝，分别缠向七人脖颈。杨戬右臂第三只眼爆发出刺目青光，光柱如剑，斩向最近一道青丝。青丝应光而断，断口处却喷出更多青雾，雾中浮出袁洪的脸——满脸是血，眼睛却亮得骇人，嘴唇开合，无声吐出两个字：「快跑。」杨戬浑身血液骤然冻结。那不是幻术，不是残影。是袁洪最后一息神念，硬生生凿穿青气封锁，送出来的真言。他猛地抬头，看向庙门内那片墨色深处。墨色正缓缓旋转，中心凸起一个漩涡，漩涡里，渐渐浮现出一尊青铜巨鼎的虚影。鼎身铭文流转，赫然是《河图》残篇。鼎腹中央，刻着八个大字：「青帝巡狩，代天刑杀。」杨戬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带着血腥气，却奇异地抚平了松林中凝滞的杀意。他解下腰间三尖两刃刀，反手插入脚下冻土。刀身嗡鸣，震得积雪簌簌而落。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那青铜巨鼎虚影，一字一句，清晰如断金：“青帝之诏，我接了。”“青玄之名，我担了。”“代天之刑……”他顿了顿，右臂第三只眼青光收敛，瞳仁深处那枚倒悬古镜，镜面忽然映出灌江口断崖——崖边老槐树虬枝伸展，树杈上，静静悬着一只褪色的红布老虎。那是杨婵五岁生辰时，他亲手缝的。布老虎左耳缺了一角，是他小时候顽劣咬掉的。“……我来定。”话音落，他右掌猛然合拢！“咔嚓！”不是骨头断裂声，是天地之间某根无形之弦绷断的脆响。庙门内墨色漩涡骤然坍缩，青铜巨鼎虚影剧烈震颤，鼎腹铭文一片片剥落，化作飞灰。鼎身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没有火焰，没有雷霆，只有一道纯粹到极致的白光——光中，浮沉着无数破碎画面：昆仑墟雪崩时崩落的冰晶、东海龙宫倒塌的琉璃瓦、南天门崩塌的金砖碎屑、还有……玉鼎真人飞升那夜，他枯坐的蒲团上，悄然渗出的一滴泪。那泪，是青的。杨戬右臂第三只眼，第一次，毫无征兆地淌下一滴泪。泪珠坠地，未碎，反而如活物般游走，沿着地面青苔纹路，蜿蜒爬向庙门。所过之处，青苔疯长，瞬间覆满整座山神庙外墙。苔痕蔓延至门楣，覆盖“敕封云栈显佑真君”残匾，最终，在“青玄”二字上，凝成两枚崭新的朱砂印记，鲜红欲滴。庙内墨色彻底消散。露出原本的山神庙格局：泥胎神像倾颓，供桌倾倒，香炉翻覆。唯有一样东西完好无损——神像基座前，静静放着一只青瓷碗。碗中盛着半碗清水，水面上，浮着七片桃花瓣。其中六片舒展如初，唯有一片蜷曲焦黑，边缘还沾着一点暗红。杨戬缓步上前，拾起青瓷碗。他指尖拂过那片焦黑花瓣，花瓣竟簌簌化为灰烬，灰烬中，滚出一枚浑圆剔透的珠子。珠内，袁洪的身影盘膝而坐，双目紧闭，眉心一点青芒，如豆如星。“大哥……”沉香哽咽出声。杨戬没说话，只将瓷碗递向猪刚鬣：“收好。”猪刚鬣双手接过，粗粝的手指触到碗壁，竟微微发颤。他不敢看杨戬的眼睛，只死死盯着碗中那枚青珠，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杨戬转身，走向庙外。风雪不知何时停了。天光刺破云层，落在他身上，却照不亮他右臂那层挥之不去的青晕。他走出三步，忽又停下，未回头，只淡淡道：“明日卯时，灌江口断崖。带上你们能带的所有东西——兵器、符纸、酒、甚至灶王爷的糖瓜。我要开坛。”“开什么坛？”猕猴王忍不住问。杨戬抬手，指向远处云海翻涌的昆仑墟方向。那里，一道极淡的青气正悄然弥散，如同宣纸上晕开的墨痕，无声无息，却已染透半片天幕。“开……巡天坛。”“从此往后，灌江口不设神位，不立香火。天庭若有诏，我接；若无诏，我代。”“凡我目之所及，耳之所闻，心之所念——”他顿了顿，右臂第三只眼缓缓闭合，青光尽敛，唯余一片沉寂的幽深。再睁开时，眼底已无波无澜，只有一片亘古寒冰。“……皆为我界。”话音落下，他足下青砖无声龟裂，裂纹如蛛网蔓延，直抵庙门。门内青瓷碗中，七片桃花瓣轻轻一颤，六片舒展如初，唯有一片焦黑的灰烬，在碗底悄然聚拢，重新凝成一片崭新的、饱满的粉红花瓣。花瓣边缘，一点朱砂痣，殷红如血。松林深处，一只乌鸦扑棱棱飞起，翅尖掠过新凝的桃花瓣，衔走一缕极淡的青气。它飞向昆仑墟的方向，羽色在阳光下，竟隐隐泛出青铜般的冷硬光泽。杨戬抬步，走向断崖。风起了。这一次，吹得松涛阵阵，吹得雪沫飞扬，吹得他衣袍猎猎，吹得他眉心天眼之下，那道横贯的旧疤，隐隐透出温润玉色——仿佛有温热的血，正从那道疤的深处，缓缓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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