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天声一家三口，皆博览群书，见多识广之人。看见那巨大的白牛，他们心中便都先微微一动。再看那与白牛交缠的巨蛇，他们更是恍然。破坏神之蛇。那是来自天竺的武道强者，在那边被佛...杨戬站在灌江口的断崖边，衣袍被山风撕扯得猎猎作响。他没用法力护体，任那寒气一寸寸钻进骨缝——不是不能挡，是不想挡。昨夜三更，他掐指推演天机，卦象如墨浸纸，层层晕染开混沌黑雾，中间只透出一线将熄未熄的赤芒，像垂死之人喉头最后一口热气。太上老君亲赐的九转金丹在袖中微微发烫，可那温度烫不化他指尖的凉。身后传来细碎脚步声，不疾不徐，踩在枯松针上几乎无声。杨戬没回头，却已知来者何人。“二哥。”沉香的声音比去年稳了些，可尾音仍带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像绷到极限的弓弦。杨戬终于侧过半张脸。晨光正斜劈过来，将他眉骨、鼻梁、下颌削出冷硬线条，左眼那只竖瞳幽深如古井，右眼却是寻常凡人之目，瞳仁微浊，蒙着层洗不净的灰翳。他抬手，指尖悬停在沉香额前半寸，未触即收。“你娘留下的那截断簪，还带着么？”沉香一怔，下意识按向怀中。那里贴肉藏着他五岁那年从华山裂缝里扒出来的青玉簪，断口参差，沁着暗红血锈。他点头，喉结滚动：“一直带着。”“取出来。”杨戬声音不高，却震得崖边几株野菊簌簌抖落露水。沉香解下腰间布包，一层层掀开油纸。当那截簪子暴露在晨光下时，异变陡生——簪身血锈突然沸腾般翻涌，凝成一只猩红小手，猛地攥住沉香拇指！剧痛钻心，他闷哼一声想甩开，可那血手越收越紧，指甲深深陷进皮肉，渗出的血珠竟逆流而上，全被吸进簪中断口。沉香眼前发黑，耳畔嗡鸣炸响，无数破碎画面劈头盖脸砸来：暴雨夜崩塌的山体、母亲嘶哑的哭喊、父亲跪在南天门石阶上磕出的血印、还有……一只覆满玄色鳞片的手，正缓缓撕开天幕裂口！“啊——！”沉香仰头长啸，额角青筋暴起，周身骤然腾起淡金色火焰。那火初时微弱，却带着焚尽虚妄的决绝，焰心赫然浮现出半枚残缺符印——正是当年压在桃山之下的封印本源！杨戬左手五指倏然张开，掌心向上。一缕银白气息自他指尖游出，如活物般缠上沉香手腕。那气息所过之处，金焰驯服收敛，血手发出刺耳尖啸，寸寸崩解为飞灰。待最后一粒灰烬消散，沉香踉跄跪倒，右手拇指血肉模糊，可断簪静静躺在他掌心，通体澄澈，再无半点血色。“看清了？”杨戬问。沉香喘着粗气，抬眼撞进兄长右眼中。那浑浊瞳仁深处，竟有星河流转，亿万光点明灭不定，每一点都映着不同场景：华山雪崩、桃山地裂、沉香幼时打翻药碗、自己独坐灌江口垂钓千年……所有画面皆以同一瞬为支点，如蛛网般辐射开去。“您……一直在看？”沉香声音嘶哑。杨戬收回手，袖袍垂落遮住指尖微不可察的颤抖。“看，不如证。”他转身望向云海翻涌的东方，“你娘当年撕开天幕时，并未用混元金斗，也未借盘古幡余威。”他顿了顿，右眼瞳孔里星河骤然加速旋转，“她用的是……你此刻掌中之物。”沉香低头凝视断簪，忽然浑身发冷。这截簪子他摩挲了十七年，从没察觉它内里另有乾坤。他咬破舌尖，逼出一滴心头血，颤巍巍滴在簪身上。血珠未散，竟如活物般蜿蜒爬行，直抵断口处，随即“滋”一声轻响，整截玉簪化作齑粉，簌簌滑落指缝——唯余一粒米粒大小的赤色晶体，静静躺在他掌心，温润如暖玉，内里似有熔岩缓缓流淌。“这是……”沉香指尖发麻。“女娲娘娘补天遗落的息壤之心。”杨戬的声音像从极远处传来，“你娘把它炼进了簪子里，又故意让天兵砍断。她要的从来不是逃出华山，而是……把这颗心，种进你命格里。”山风忽止。云海凝滞如铅。连灌江口奔涌千年的激流都在此刻屏住了呼吸。沉香掌心那粒赤晶突然跃动一下，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频率越来越快，与他心跳渐渐合拍。他听见自己血液奔流声轰然放大，仿佛万马踏过胸腔，每一次搏动都震得经脉发烫。视野边缘开始泛起暗红波纹，像有人往清水里滴入朱砂——那波纹迅速扩散，吞噬天地。他看见脚下断崖寸寸龟裂，裂隙中涌出赤金色岩浆；看见远处灌江倒流而上，水珠悬浮成星图；看见杨戬的背影在红光中渐渐透明，露出其后浩瀚星空，星群排列成巨大篆文“敕”字！“二哥！”沉香失声呼喊。杨戬却缓缓抬起右手。他右臂自肘部以下，正一寸寸化为琉璃状结晶，剔透中流转着星辉，每一道裂痕都迸射出刺目金光。那光芒落在地上，竟凝成半截青铜剑胚，剑脊铭文尚未刻就，却已散发出斩断因果的凛冽气息。“别碰它。”杨戬头也不回，“此剑名‘断厄’，铸剑材料是……我三只眼中的第三只眼。”沉香瞳孔骤缩。他当然知道二哥第三只眼在哪——就在眉心竖瞳深处，那团永不熄灭的银白焰心。传说那是盘古开天时劈落的第一缕清气所化，可此刻，那焰心正透过晶化的皮肤，清晰可见地黯淡下去，如同风中残烛。“为什么？”沉香嗓音干裂如砂纸摩擦，“为何不早告诉我？”“告诉你什么？”杨戬终于转身，右臂结晶已蔓延至肩头，可他神色平静得可怕，“告诉你你娘把命换来的不是自由，而是把你变成一把钥匙？告诉你我这些年镇守灌江口，真正镇压的不是妖魔，是你体内随时可能引爆的息壤之心？”他右眼瞳孔里星河突然坍缩成一点，映出沉香惨白的脸，“若早说，你敢不敢接下这柄剑？敢不敢在它饮够你骨血前，亲手斩断自己与天庭的最后一点血脉牵连？”沉香怔在原地。他想起幼时偷听梅山兄弟闲谈，说二哥每次雷雨夜都会独自登崖，任天雷劈打脊背，只为压住体内躁动的混沌之力；想起去年冬至，自己发烧昏迷三天，醒来发现枕下压着块温热的桃木牌，背面刻着歪扭小字“勿念”，字迹被水渍晕开大片——那分明是杨戬多年不用的左手所书。“我接。”沉香突然单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岩石上，咚一声闷响。他举起右手，毫不犹豫抓向那半截青铜剑胚。指尖触及剑脊瞬间，一股蛮横力量顺着经脉狂涌而上，他整条右臂霎时覆盖青黑色龙鳞，指甲暴涨为利爪，狠狠抠进剑身！青铜嗡鸣震颤，剑脊铭文“断厄”二字逐笔亮起，却在“厄”字最后一捺即将成型时，骤然爆开刺目金光！沉香惨叫一声，右手鲜血淋漓。剑胚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痕，每道裂痕里都渗出暗金色液体，落地即燃，烧出朵朵莲花状火苗。那些火焰升腾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幅巨画：南天门匾额轰然坠地，碎裂的金漆里钻出嫩绿新芽；凌霄殿蟠龙柱被藤蔓缠绕，枝头绽放出雪白桃花；最骇人的是玉帝宝座——那九龙盘绕的紫檀座上，端坐着个披玄色斗篷的人影，兜帽阴影下空空如也，唯有一枚旋转的赤晶，正投射出沉香幼时在华山洞府玩耍的影像……“幻象！”杨戬厉喝，左手结印按向虚空。银白光束激射而出，正中那幻象胸口。可光束穿过人影，只在地面烧出焦黑掌印，幻象纹丝不动，反而抬手轻抚沉香脸颊。那手掌虚影拂过之处，沉香皮肤下浮现出细密金线，如活蛇般游走，最终汇聚于心口，勾勒出一枚完整的息壤印记！“你娘留下它，是要你活着。”杨戬声音陡然低沉，右臂结晶已漫过锁骨，他喉结处凸起的晶体折射着晨光，像一串冰冷泪珠，“可活着……有时比死更难。”话音未落，灌江口方向传来凄厉鹰唳。一只通体漆黑的巨鹰破云而至，双爪紧扣半卷残破竹简，鹰喙滴落的墨汁在半空化作燃烧的符文。沉香认得那竹简——正是自己幼时在华山藏经洞翻烂的《太初历》，可此刻竹简边缘焦黑卷曲，内里文字全被血污覆盖，唯余一行朱砂小楷穿透浓墨：“甲子年冬至，灌江口断崖，断厄剑成，息壤归位。”黑鹰俯冲而下，利爪直取沉香心口！沉香本能挥臂格挡，右臂龙鳞骤然加厚，却仍被鹰爪撕开三道深可见骨的血槽。剧痛让他清醒，他猛地抬头，发现那黑鹰双目竟是两簇跳动的幽蓝鬼火，火苗中隐约映出王母娘娘端坐瑶池的侧影！“退开！”杨戬一步跨出，竟比黑鹰更快。他左掌迎向鹰喙，掌心银光暴涨，化作一面流动的镜面。黑鹰撞上镜面，鬼火双目骤然收缩，竹简脱爪坠落。杨戬左手闪电探出，五指如钩扣住鹰颈，镜面却在此刻崩裂，无数碎片折射出万千个杨戬的身影——每个身影都在咳血，每个身影眉心竖瞳都裂开蛛网般的血痕！“噗！”杨戬喷出一口银中泛金的血雾，尽数洒在坠落的竹简上。血雾渗入竹简刹那，所有血污簌簌剥落，露出原本被遮蔽的文字：“……天命不可违，然劫数可易。息壤之心既醒，断厄剑需以真龙之血淬之，方能斩断‘敕’字天律。然持剑者……”后半句戛然而止，竹简在杨戬掌中寸寸化为飞灰。黑鹰趁机挣脱，振翅欲逃。杨戬却未追击，只是静静望着灰烬飘散的方向，右臂结晶已漫至颈侧，半边脸颊覆盖着剔透晶体，映着朝阳竟如水晶雕琢的神祇。他忽然对沉香伸出手：“手给我。”沉香迟疑片刻，将血肉模糊的右手递过去。杨戬两指捏住他中指，轻轻一折。咔嚓脆响中，沉香未觉疼痛，只觉一股暖流顺指尖涌入，所过之处伤口飞速愈合，新生皮肤下隐隐有金线游动。待杨戬松手，沉香发现中指指腹多出个微小烙印——正是那枚息壤印记的缩小版，此刻正随着自己心跳微微搏动。“记住今日痛楚。”杨戬转身走向断崖边缘，结晶化的右半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随时会化作星尘消散，“当你握剑时，若心生退意，便看看它。你娘把命给你，不是让你跪着活。”他纵身跃下断崖。沉香扑到崖边，只见银白身影坠入翻涌云海，如一颗流星划破苍茫。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撕心裂肺的呼喊，只有云层被剖开的短暂缝隙里，闪过一缕熟悉的银白焰光——那光芒温柔得不像开天辟地的清气，倒像幼时冬夜，娘亲呵着白气替他捂手时，呵出的那一小团暖雾。灌江口忽然响起悠长钟声。不是庙里晨钟，是沉香自己胸腔里擂动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震得崖石嗡嗡作响。他低头看向掌心，那粒赤晶不知何时已融入皮肤，心口位置，一朵赤金色莲花缓缓绽放，花瓣舒展间，隐约可见莲心端坐一尊微缩神像——峨冠博带，手持玉圭，面容却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如少年，正静静注视着他。山风重起，吹散云海。沉香慢慢站直身体，拾起地上那半截断厄剑胚。剑身裂痕犹在，可当他掌心贴上剑脊，那些裂痕竟如活物般蠕动弥合，最终只余一道细若游丝的金线，自剑尖蜿蜒至剑柄，宛如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他迈步走向崖边那棵孤零零的老松。树干皲裂处，嵌着半块青砖，砖上刻着歪斜小字：“沉香，七岁，记”。那是他第一次偷跑出华山，被杨戬拎回来后，用捡来的瓦片刻下的。如今青砖已被树皮裹住大半，唯有那名字倔强地凸起着。沉香拔出断厄剑，剑锋轻触青砖。没有金铁交鸣，只有细微的“啵”一声，仿佛戳破水泡。青砖应声碎裂，砖屑簌簌落下，露出砖内包裹的东西——一卷素绢，绢上墨迹如新，画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蹲在桃树下，手里举着半块桃酥，笑容灿烂得能灼伤人眼。画旁题字：“吾妹三圣母，癸酉年春，于灌江口手植此桃。”沉香指尖抚过那稚嫩笔迹，突然明白为何二哥总在雷雨夜登崖。原来有些伤疤，需要最暴烈的雷霆才能压住底下奔涌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思念。他将素绢仔细叠好，贴身收进怀中。然后转身，面向云海翻涌的东方，缓缓举起断厄剑。剑尖指向处，朝阳正奋力撕开最后一片云障，万道金光如利剑劈落，将他孤峭的身影钉在天地之间。此时，灌江下游某处荒滩上，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正蹲着挖坑。他动作麻利，铁锹翻飞，不多时便掘出个三尺见方的深坑。坑底湿泥里，半截锈蚀的青铜剑鞘静静躺着，鞘身刻着模糊篆文。汉子抹了把汗，伸手去捞剑鞘——指尖触到冰凉金属的刹那，他腕上那串褪色的红绳突然寸寸断裂，十二颗桃核珠子滚落泥中，每一颗都裂开细缝，渗出殷红汁液，迅速渗入泥土。汉子浑然不觉，只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嘿，这破铜烂铁，倒比俺家锄头还结实些。”他提起剑鞘晃了晃，里面空空如也。可就在他转身欲走时，坑底湿泥突然泛起涟漪，一圈圈荡开，中心缓缓隆起个小土包。土包裂开，钻出一株嫩芽，通体赤红，叶脉里流淌着金线般的光。芽尖微微摇曳，朝灌江口方向，轻轻点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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