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永生所言，叫越青云他们哭笑不得。但笑过之后，越青云微微沉吟，压低声音正色问道：“拓跋和北海国主那边？”徐永生神情如常：“他不乐意回去，不过就我所知，他有留意那边的消息。”越青...雪原之上朔风如刀，卷起细碎冰晶，在残阳余晖里翻飞成一片惨白雾霭。徐永生仍立于原地，衣袍下摆被风撕扯得猎猎作响，却纹丝不动，仿佛一尊自远古便矗立于此的石像。他双目微阖，呼吸绵长而滞重，每一次吐纳都似有无形气流在周身凝滞、回旋，继而沉入丹田深处——那并非寻常武者调息之法，而是勾陈绝顶独有的“大地归藏术”，以足为根，借冻土千尺之沉厚，引地脉微息入体，缓缓弥合精神裂隙。他识海之内，那本悬浮于虚无中的神秘书册，页页翻动不止。先前焚毁一幅杨二郎图谱所留下的灼痕尚未消尽，纸面焦黑边缘犹泛幽蓝微光；而新展开的这一页上，金狮昂首睥睨，鬃毛如焰，爪下踏着破碎山峦，其侧南木加身形已非往日威严宰辅之态，而是半跪于雪，左手按地，右手高举向天，掌心一道裂痕横贯，正汩汩渗出赤金色血珠——那血珠坠地即化火莲，燃尽又生，生生不息。徐永生凝视良久，忽觉额角一跳，识海深处竟泛起一丝极淡、却异常清晰的共鸣。不是错觉。是三尖两刃刀在回应。它并未真正沉寂，而是在他筋骨血脉之间蛰伏，如同冬眠巨蟒盘踞于脊椎大龙之上，鳞甲微张，静待一声令下。魏璧见状，悄然抬手示意身后众人止步，只留张山光一人随行上前。他目光扫过徐永生脚下冻土——那里并无脚印，唯有一圈寸许深浅的环形压痕，边缘光滑如镜，似被无形之力熨平。再往上，徐永生腰间所悬三尖两刃刀鞘亦无半分寒霜凝结，反透出温润玉质光泽，仿佛方才斩灭超品陆地神仙的，并非此物，而是另一方天地本身。“天麒先生……”魏璧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唯恐惊扰某种不可名状之境，“我等奉旨接应，另有一事禀报。”徐永生终于睁眼。眸中不见疲惫，唯有一片澄澈，如初春解冻之湖，倒映苍穹流云，亦映出魏璧等人肃然面容。他未言，只微微颔首。魏璧立刻续道：“雷辅朝公遗骸，已由左领军卫妥为收敛。其霸煌刀断刃，亦已连同孤坟一并移至洮州郡王旧营暂厝。另据斥候回报，南木加此前所居雪域‘白牦帐’已空，帐中除几卷残破密典、三枚未曾启封的冰魄丹匣外，再无他物。唯有一幅绢画悬于主帐穹顶之下，画中人影模糊，仅见背影执杖立于万仞雪峰之巅，杖首雕一秃鹫，双目嵌以黑曜石，至今仍幽光流转。”徐永生闻言，眉锋微不可察地一蹙。秃鹫……黑曜石眼……他忽然想起数月前于巴蜀青城山后山偶遇一名垂死老僧。彼时对方枯坐岩窟，胸前袈裟尽染黑血，手中紧攥半截断杖，杖头秃鹫双目亦是黑曜所嵌，与魏璧所言竟分毫不差。老僧临终前曾以指蘸血，在石壁写下十六字：“白牦衔霜，秃鹫啄月，八荒寂灭，唯我独醒。”写罢气绝，尸身一夜之间化为冰晶齑粉，随山风散尽。此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可南木加帐中，怎会有此画？张山光见徐永生神色有异，忙补充道：“我等不敢擅动帐中之物，已命专人看守。另……江措法王座下三名幸存弟子，于百里外雪谷被擒。其中一人供称，南木加近年闭关之地，并非白牦帐，而是雪域最西端‘断魂崖’下一处地窟。窟内有阵，以雪莲根须、鹰隼骨粉及人血为引，刻于玄冰岩壁之上。他们只知其名，唤作‘醒神阵’。”“醒神？”徐永生轻声重复，舌尖微凉。醒神……不是唤醒己神，而是唤醒他人之神？抑或，唤醒某位早已沉睡、却被强行镇压于雪域地脉之下的古老存在？他脑中电光一闪，忽而记起《山海异闻录·雪域篇》中一段残文：“昔有大巫，号‘白牦’，通地脉、役雪魄，尝于断魂崖凿窟九层，欲引天外星髓灌顶，炼就不灭真灵。然功成之日，天降雷劫，窟塌山崩，白牦肉身湮灭，唯余一缕残念附于秃鹫翎羽，遁入雪域极西……”残念附羽……黑曜为目……徐永生瞳孔骤然一缩。若南木加所修，并非纯粹佛门密法或雪域萨满之术，而是以秘法接引、供养这缕白牦残念，借其古老意志淬炼自身灵性，乃至最终……夺舍重生？难怪此人晋升超品如此迅疾！难怪其出手之时，周身竟有淡淡雪雾缭绕，雾中似有巨大禽影掠过！魏璧见徐永生面色愈沉，迟疑片刻，终将怀中一封火漆密信双手呈上：“此乃帝京急递，八百里加急，点名呈与天麒先生。信封未拆，末将不敢擅阅。”徐永生伸手接过。信封入手微沉，火漆印鉴乃乾皇亲用“紫宸御玺”，印痕边缘尚带三分新热。他指尖拂过漆面，未启封，却已感知内里纸张质地特殊——非竹非麻，乃是取东海鲛人泪凝成的“沁水笺”，薄如蝉翼，触之生凉，专用于传递涉及超品之秘的绝密军情。他并未当场拆阅，只将信收入袖中，转而望向远处雪线。暮色正浓，天边最后一抹赤霞如血泼洒，将整片雪原染成暗金。就在此刻，极西方向，断魂崖所在方位，忽有一缕极淡、极细的灰白色雾气，悄然升腾而起。那雾气初时细若游丝，继而蜿蜒盘旋，竟在半空凝而不散，渐渐勾勒出一只巨大秃鹫的轮廓——双翼展开逾百丈，喙如弯钩，眼窝空洞，唯两点幽光，正遥遥朝此地投来！魏璧、张山光等人齐齐变色，手按刀柄，体内真气轰然运转。徐永生却只是静静望着。风声骤歇。天地间一切声响，仿佛被那秃鹫虚影吸尽。三息之后，雾气倏然溃散，秃鹫消失无踪，唯余寒风呜咽，卷起雪粒扑打在众人脸上，冰冷刺骨。“它看见了。”徐永生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每个人心上。张山光喉结滚动：“谁……看见了？”“不是‘谁’。”徐永生目光依旧锁在断魂崖方向，声音低沉下去，“是‘什么’。”他顿了顿，袖中手指无意识抚过三尖两刃刀鞘，指尖传来一阵细微震颤，仿佛刀身之内，正有沉睡巨兽缓缓睁开了第一只眼。“白牦残念未死，只是蛰伏。南木加不是它的‘祭器’，也是它的‘饲主’。他以自身精血、修为、乃至性命为饵，喂养这缕残念，待其壮大到足以撕裂天地桎梏、重临尘世之时，便是它……真正醒来之日。”魏璧失声：“那南木加……岂非早知自己必死？”“他当然知道。”徐永生唇角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他等的从来不是活命，而是……一个足够分量的‘祭品’。”话音落处，他袖中那封沁水笺密信，突然自行燃起一簇幽蓝火苗。火苗无声跳跃，瞬间将信封吞没，灰烬飘散之际，一行由纯正金液写就的小字，赫然浮现在徐永生掌心——【断魂崖下，九层地窟，白牦之心，正在搏动。】字迹未消，徐永生识海深处，那本神秘书册再度翻页。第八页，缓缓展开。纸上空无一物。唯有一片混沌墨色，如浓稠夜雾，正中央，一点朱砂红痣，微微起伏，仿佛一颗……正在搏动的心脏。他低头，看向自己左胸。隔着衣袍，竟似能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真实的搏动——咚、咚、咚……与掌心朱砂痣，同频共振。魏璧等人只见徐永生面色陡然苍白，身形微晃，仿佛承受着无形重压。张山光下意识上前半步，却被徐永生抬手制止。“无妨。”他声音沙哑，却异常稳定，“传令下去，左领军卫即刻撤离雪原，退守河西走廊。张山光，你率五百精骑，护送雷辅朝公灵柩及赤山赞普首级，昼夜兼程，直返帝京。沿途若有异动，无需请示，格杀勿论。”张山光抱拳领命，眼中却难掩忧色：“先生您……”“我另有要务。”徐永生打断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魏将军，你即刻修书三封：一封致道门南宗，恳请墨渊长老携《太初引气诀》残卷速赴断魂崖；一封致密宗吉达上师，请其召集雪域所有精通‘伏魔心印’的僧侣，无论何派，即刻启程；第三封……”他略一停顿，语气微沉，“致楚氏一族，着楚绵亲启。内容只有一句——‘白牦未死，秃鹫已醒，楚氏祖陵地脉，恐有异动。’”魏璧凛然应诺，额头已渗出细汗。楚氏祖陵位于荆北，离此万里之遥，徐永生却直指其地脉……这意味什么？难道白牦残念之影响，竟能跨越万里山河，直抵中土腹心？“还有一事。”徐永生取出一枚通体漆黑、形如鹰爪的骨符，递向魏璧，“此物出自南木加白牦帐中，乃开启断魂崖地窟第一层的‘引路符’。持此符者，地窟外围幻阵将自动退避三丈。你交予墨渊长老，切记，符不可离手，亦不可沾染活人气息，否则……引路不成，反成饵食。”魏璧双手捧符，只觉一股阴寒蚀骨之意顺指尖直冲天灵，忙以真气封住经脉，才勉强稳住心神。徐永生不再多言，转身迈步，径直朝断魂崖方向行去。他步伐不快，每一步落下，脚下积雪却无声凹陷，形成一个个深达半尺的脚印，而印中竟无半分融水，唯有一层薄薄银霜迅速凝结——那是大地精气被强行抽离、冻结的痕迹。魏璧望着那孤绝背影渐行渐远，直至融入苍茫暮色，终于长长吁出一口浊气，声音干涩：“传令！全军听令——左领军卫，即刻拔营！张山光，点齐人马，半个时辰后出发！”风雪骤然加剧。铅灰色云层低低压向雪原，天地间光线迅速黯淡，唯余断魂崖方向，那抹幽微的灰白雾气，仍在风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只永不瞑目的眼睛。而就在徐永生身影彻底消失于地平线之际，他袖中那本神秘书册，第八页上，那点朱砂红痣，搏动频率，陡然加快了一倍。咚！咚！咚！咚！如战鼓擂响，撼动识海。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关中帝京，紫宸殿内。乾皇秦泰明枯坐于九龙宝座之上，面前摊开一卷同样材质的沁水笺。笺上字迹，与徐永生掌心所现，分毫不差。他指尖正轻轻摩挲着“白牦之心”四字，殿内烛火摇曳，将他脸上的阴影拉得极长，扭曲如鬼。殿角阴影里，一道瘦长身影无声浮现，黑袍裹身，兜帽遮面，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陛下。”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徐永生已启程。他比我们预想的……更快察觉。”秦泰明没有回头，只将沁水笺缓缓卷起，放入身旁一只紫檀木匣。匣盖合拢刹那，匣内竟传出一声极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噗通”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匣中，轻轻跳了一下。“不。”乾皇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不是‘察觉’。”“他是……被选中了。”黑袍人沉默一瞬，缓缓抬头，兜帽阴影下，两点幽光，竟与断魂崖上秃鹫虚影之眼，如出一辙。“那么，陛下，”他声音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八尖两刃刀’的最后一刀……”秦泰明抬起手，指向殿外沉沉夜色。“……该落向何处？”殿外，朔风呼啸，卷起漫天雪沫，扑打在紫宸殿那扇绘着十二金乌的朱红宫门上，发出沉闷如鼓的声响。咚。咚。咚。与断魂崖下，与徐永生识海，与紫宸殿木匣之中……那搏动之声，悄然合拍。天地之间，唯余心跳。以及，那尚未出鞘、却已令万古雪原为之屏息的——第八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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