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摩云出手，顿时道道剑光盘旋交错飞舞。他亲手炼制的仙剑·分光此刻分身化影，剑光闪动间数量仿佛难以预计，如暴雨般覆盖四方。越虹、越天声母子面对这位新晋道门一品武圣，一时间难越雷池半步，只...夜色如墨，沉沉压在灌江口的山峦之上。风过处，松涛翻涌，却压不住庙宇檐角铜铃的轻响——那声音极细、极冷，仿佛不是被风催动，而是自铜胎深处渗出来的叹息。杨戬站在真君庙后殿的青铜巨鼎前，指尖悬于鼎腹三寸，未触，却有青白微光自他指隙间游走，如活蛇缠绕。鼎内并无香火，只有一泓清水，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穹顶藻井上褪了金漆的蟠龙。可那龙目之处，竟无瞳仁，唯余两个黑洞，仿佛早已被剜去千年。“二爷。”身后传来一声低唤，是梅山六友里的郭申，抱拳垂首，额角沁着细汗，“小圣……又醒了。”杨戬指尖微顿，青白光焰倏然收束，缩回腕脉，似从未出现过。他未回头，只道：“第几回？”“第七回。”郭申喉结滚动了一下，“每次醒，都问同一句话。”杨戬终于转过身。月光自破窗斜切而入，劈开他半边面颊——眉骨高峻，鼻梁如削，下颌绷得极紧，左眼覆着玄铁眼罩，右眼却是幽深不见底的银灰，此刻映着窗外一痕惨白月色，竟似寒潭浮冰，裂而不碎。“他说什么？”他问，声线平直，无波无澜。“他说……”郭申咽了口唾沫，抬眼飞快觑了一眼杨戬神色，又垂下去，“他说‘哥，我记不得你名字了’。”殿内霎时静得只剩铜铃一响，余音颤巍巍悬在半空，久久不落。杨戬没说话。他缓步踱至殿门，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楠木门。门外是真君庙后山断崖，崖下万丈深渊，云雾翻滚如沸，偶有电光在云缝里一闪，照出崖壁上几道新凿的刻痕——深三寸，长七尺，皆是剑劈斧斫之迹，刃口齐整得令人心悸。最上一道，刻痕边缘尚泛着湿润石浆，未干。那是昨夜留下的。杨戬凝视片刻，忽抬手，骈指成剑，朝虚空虚划三道。指尖所过之处，并无光华，亦无裂响，唯见空气如水波般微微荡漾，继而浮起三枚符文——非篆非隶，非人族文字，亦非天庭玉牒所载的正统神箓，倒像是某种被强行撕裂又勉强弥合的残章，笔画扭曲，末端拖着细如发丝的暗红血线。符成即散。可就在符文消散的刹那，崖下云海骤然沸腾！一道赤影自雾中暴起，快若惊雷，挟着腥风直扑崖顶——不是妖，不是魔，亦非天兵，而是一具人形，通体裹着焦黑甲胄，甲片缝隙里渗出暗红黏液，头颅歪斜，半边脸皮剥落，露出森白颧骨，唯独一双眼，燃着两簇幽绿鬼火，死死钉在杨戬脸上。“小圣。”杨戬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云海咆哮。那赤影在距他三步外硬生生刹住，双膝撞地，震得崖石崩裂。它喉咙里咯咯作响，似有千百根铁链在胸腔里绞缠，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哥？”杨戬没应。他缓缓蹲下身，与这具焦甲尸骸平视。距离近了，才看清它右臂自肘部以下，已非血肉，而是一截盘曲虬结的黑色枯枝，枝头挂着三枚干瘪果子，色泽乌紫，表皮布满蛛网般的裂纹，裂纹深处，隐隐透出跳动的微光——像心跳，又像烛火将熄前的最后一搏。“摘了。”杨戬说。赤影猛地一颤，鬼火剧烈摇曳，几乎熄灭。它喉中发出一声呜咽，左手颤抖着探向右臂枯枝，指尖刚触到第一枚果子，整条枯枝突然剧烈抽搐，枝干上裂开数道血口，喷出腥臭黑雾。雾中竟浮现出无数细小人脸，男女老少皆有，个个睁目张口，无声嘶嚎。杨戬右手闪电般探出，食指与中指并拢，精准点在赤影眉心——不是施术，不是镇压，只是轻轻一按。所有幻象瞬间崩碎。赤影浑身剧震，喉中咯咯声戛然而止，鬼火黯淡下去，伏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岩面，肩膀耸动，却再发不出半点声响。杨戬站起身，拂袖，转身回殿。郭申一直垂手立在门侧，此刻才敢抬眼，只见二爷背影挺直如松，月光勾勒出肩甲棱角，却在他右肩胛处，赫然映出一道暗金色的裂痕——细长，蜿蜒，自颈后延伸至肩胛骨下方，裂痕边缘泛着熔金般的微光，仿佛皮肉之下，正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灼烧、蔓延。那是封印松动的征兆。郭申心头一沉，却不敢言。杨戬步入殿中，并未走向神龛，而是径直走到那尊半人高的青铜獬豸雕像前。獬豸独角断裂，断口参差，腹中空 hollow，本该盛放镇庙玉珏的位置，如今只余一个拳头大的黑洞。他伸手探入洞中，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湿滑——是苔藓，厚达寸许，带着地底阴气的腥甜。他皱了皱眉，五指微张。苔藓簌簌剥落，露出底下一方黑石基座。基座上刻着三个模糊字迹，已被岁月磨蚀得难以辨认，唯有中间那个字尚存轮廓——是个“戬”字，但最后一捺，却被一道新鲜刀痕狠狠斩断，断口锐利，深及石髓。杨戬盯着那断笔，良久，忽而低笑一声。笑声极轻，却让郭申脊背一寒。“梅山七圣，原是八位。”杨戬忽然开口，目光仍落在断笔上，“第七位，名唤‘敖烈’，东海龙宫三太子，拜入我门下，赐名‘小圣’。那年他十八，鳞甲未全，角尖还带着稚嫩的粉晕。”郭申垂首，喉结上下滑动。“他敬我如父，信我如天。”杨戬指尖抚过那断笔，“可三年前，灌江口大旱九十九日，赤地千里，禾苗尽枯，百姓易子而食。天庭敕令：‘查无雨因，罚真君庙香火三载，削其神职三等。’”“我接了。”杨戬收回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腕骨嶙峋，青筋如虬，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金色纹路，正沿着血脉缓缓游走，如同活物。“我跪在凌霄殿外，受了三百神鞭，脊骨断两处，肋骨折四根，血把白玉阶染成了褐红。可雨，终究没来。”郭申呼吸一滞。“后来呢？”杨戬问，声音平静得可怕。郭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有血丝：“后来……小圣他……独自去了东海。”“他没回龙宫。”杨戬替他答了，“他去了归墟。”郭申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归墟——天地尽头，万物沉沦之所，连天帝敕令都难以抵达的禁忌之地。传说那里没有时间，没有生死，只有永恒旋转的混沌涡流，吞噬一切法则与灵识。踏入者，魂飞魄散，永堕虚无。“他带走了‘逆鳞’。”杨戬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龙族命门，万劫不复之器。他用逆鳞为引，以自身为祭，撬动了归墟涡流一角。”郭申脸色煞白：“他……他想改天？”“不。”杨戬摇头，右眼银灰深处，终于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痛楚，“他想把‘旱’，从天地法则里……抠出来。”殿内死寂。铜铃又响了一声，比先前更轻，更慢，仿佛力竭。杨戬忽然抬手，掌心向上。一滴血自他指尖凝出，悬浮于半空，赤红如珠，内里却有星云旋转，明灭不定。那血珠微微震颤，似在回应着什么遥远的召唤。“他在归墟里，没死。”杨戬说，“他把自己拆成了三部分——魂，留在灌江口真君庙地底七百二十丈的‘息壤’之中；骨，沉在东海龙宫祖庙‘定海柱’裂缝里；而肉身……”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郭申，“被我亲手炼成了这副焦甲。”郭申浑身一震，终于明白为何小圣醒来，总问“哥，我记不得你名字了”。因为那副焦甲里，只余执念与本能，魂魄早散，记忆如沙，握不住，留不下。“可他还在醒。”杨戬将血珠收入掌心，血光隐没，“一次比一次清醒，一次比一次……恨我。”郭申喉头哽咽：“二爷，您为何不……不让他彻底安息？”杨戬没答。他转身，走向神龛后那扇从不开启的暗门。门上无锁，只有一道朱砂画就的符，符文扭曲，正是方才崖前那三枚残章的变体。他伸出右手，拇指抹过符心——朱砂未干，指尖却沾上一抹暗红，如血未凝。暗门无声滑开。门后不是密室，而是一条向下的石阶，阶面湿滑，长满幽蓝荧光苔藓，每踏一步，苔藓便亮一分，照亮阶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痕——全是字，全是“戬”字，或狂草，或篆书，或以指甲硬生生剜出，深深浅浅，层层叠叠，覆盖了整面石壁。有些字迹新鲜，墨迹未干，有些则已泛黄龟裂，仿佛刻于百年之前。杨戬拾级而下，脚步沉稳，郭申紧随其后，大气不敢出。石阶尽头，是一方地下溶洞。洞顶垂落无数钟乳石，石尖悬着水珠，滴答，滴答，敲打着中央一座青石台。台上，静静躺着一具少年躯体。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靛青道袍，身形清瘦，面容沉静，睫毛纤长，在幽蓝微光下投下淡淡的影。若忽略他胸口那一道横贯心口的狰狞伤疤，以及疤痕上覆盖的、不断明灭的暗金符文，任谁都会以为他只是睡着了。——敖烈。真正的敖烈。杨戬走到石台前，俯身，伸手探向少年颈侧。指尖触到肌肤，微凉，却有极细微的搏动，一下，又一下，缓慢，坚韧，如同深埋地底的种子，在等待破土的雷声。郭申屏住呼吸：“二爷……他还有救？”杨戬的手指停在少年颈脉上，未答。他目光下移，落在少年左手——五指蜷曲，掌心紧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伸出右手，拇指抵住少年掌心，轻轻一压。少年手指微微松开。一枚东西滚落石台。不是玉珏，不是法宝，而是一颗糖。琥珀色，半透明，表面裹着薄薄一层晶莹糖霜，在幽蓝光下折射出微弱虹彩。糖块一角，被咬掉了一小块，缺口圆润，显然是被人含过。杨戬看着那颗糖，银灰右眼瞳孔骤然收缩。三百年了。三百年前三月初三，灌江口桃花开得最盛那日，少年敖烈第一次登门拜师。他站在真君庙山门前，手里攥着这颗糖，仰头望着高逾十丈的山门匾额，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糖纸都被浸湿了。杨戬当时站在殿内，隔着雕花门棂看见这一幕，只觉好笑，便负手而出，问：“小小龙子，捧颗糖，也敢来求道？”少年涨红了脸，却把糖举得更高，声音清亮：“师尊尝一口！我娘说，吃了甜的，心就不会硬了！”那时杨戬嗤笑一声，拂袖而去。后来，他果然没吃。可这颗糖，少年一直留着，藏在贴身荷包里，直到今日，仍完好无损。杨戬沉默良久，终于弯腰，拾起那颗糖。指尖拂过糖霜，凉意沁肤。他并未放入怀中，而是将糖置于少年心口那道暗金符文之上。刹那间——嗡！整个溶洞剧烈震颤！钟乳石簌簌抖落碎屑，滴答水声陡然拔高，化作尖锐蜂鸣！少年胸前符文骤然爆亮，金光如液，顺着糖块表面疯狂蔓延，将琥珀色糖体染成一片炽金！糖霜开始融化，化作金液，沿着少年脖颈、锁骨、手臂蜿蜒而下，所过之处，皮肤下浮现出细密金纹，与杨戬肩胛那道裂痕的纹路，一模一样！郭申骇然失色：“二爷！这是——”“‘同命契’。”杨戬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当年我授他《八九玄功》第一式，他不肯学‘分身化影’，偏要学‘同心共命’。我说此术凶险，一损俱损，一亡皆亡。他笑说，‘若师父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金光愈盛，已将少年整个身躯包裹，如一颗巨大琥珀。杨戬凝视着光茧，右眼银灰深处，终于有微光浮动，仿佛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暗流。“他没死。”杨戬一字一句道，“他只是……把命，借给了我。”郭申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原来如此。原来灌江口大旱九十九日，杨戬跪受神鞭三百，脊骨尽断，却未陨落，并非仅靠神躯强悍——而是因为，另有一道命格，正日夜不休地为他续命、疗伤、镇压体内因强行篡改天机而反噬的混沌之力。那命格，来自敖烈。“可他为何……不醒？”郭申声音发颤。“因为‘借’，不是‘给’。”杨戬抬起手，掌心朝向光茧，一缕银灰气流自他右眼溢出，如丝如缕，缠绕向金光，“他把命借给我，自己便成了‘无主之魂’，飘荡在归墟涡流与灌江口息壤之间，时而清醒，时而癫狂。清醒时，记得我是谁，恨我骗他、利用他、将他炼成傀儡；癫狂时，只剩本能，只知循着命契牵引，一次次爬回来，问我……名字。”光茧之中，少年睫毛忽然颤动了一下。极轻，却清晰无比。杨戬的指尖，几乎同时蜷起。就在此时——轰隆！！！整座溶洞猛地一震！不是来自地底，而是来自头顶！巨响如天崩，碎石如雨坠落！郭申厉喝一声，甩出捆仙索，护住石台，自己却踉跄后退，撞在石壁上，嘴角溢血。杨戬却纹丝未动，只是缓缓抬头，银灰右眼穿透溶洞岩层，望向真君庙正殿方向。那里，神龛上的三清圣像，正在无声崩塌。泥胎剥落，露出内里朽烂的竹骨与陈年稻草。而神龛正中，那尊杨戬自己的金身塑像，左眼玄铁眼罩不知何时已裂开一道细缝，缝隙里，渗出粘稠黑血，滴滴答答，落在供桌上，腐蚀出袅袅青烟。一道声音，毫无预兆地响彻整个灌江口，不分神庙、山林、溪涧、百姓灶台——【“杨戬，尔欺天瞒地，窃命盗机，坏我大道根基。今奉昊天上帝诏，削尔真君神号，贬为凡躯，永镇归墟！”】声音宏大威严，字字如雷，裹挟着天道意志，震得溶洞岩壁嗡嗡共鸣。郭申脸色惨白：“天……天罚诏？！可二爷并未——”“诏，是假的。”杨戬打断他，右眼银灰光芒暴涨，倒映出神龛崩塌的影像，“诏上天道印记，是拓印的，不是敕封的。拓印之人……”他顿了顿，声音冷得能冻裂岩石，“在凌霄殿，当着玉帝面，亲手拓下的。”郭申如坠冰窟。能近玉帝身侧，又精通天道印记拓印之术的，只有一人。——太白金星。可太白金星，素来与真君庙交好，曾三次亲赴灌江口，为杨戬调解与天庭的龃龉……杨戬却已不再看他。他凝视着光茧中再次颤动的少年睫毛，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天。没有咒语，没有法诀。只有指尖，一滴血，再度凝出。比先前更红，更亮，内里星云旋转速度陡然加快，仿佛随时要炸裂开来。“小圣。”杨戬开口，声音很轻，却奇异地压过了天罚诏的轰鸣，清晰传入郭申耳中，更似直接响在少年心神深处，“你问我名字。”光茧金光剧烈波动，仿佛在回应。杨戬指尖血珠，轻轻一弹。血珠离弦，射向光茧中心，不偏不倚，正中少年眉心。没有爆炸，没有强光。只有一声极轻、极温柔的叹息，自血珠融入眉心的瞬间，弥漫开来。那叹息里，有桃花初绽的甜香，有灌江春水的微凉，有少年仰头时，眼中映出的整片晴空。紧接着——光茧轰然溃散！金光如潮水退去，露出少年身躯。他依旧闭目，但心口那道暗金符文，已化作一道温润玉色印记，静静伏在皮肤上，形如一枚小小的、舒展的桃叶。而他的左手，不知何时，已悄然松开。掌心空空如也。那颗糖，消失了。杨戬垂眸，看着自己空了的指尖，又抬眼，望向少年平静的睡颜。这一次，他右眼银灰深处，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暖意，虽淡，却确凿无疑。“名字？”他低声说，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我叫杨戬。”溶洞之外，天罚诏的余音仍在灌江口上空滚滚回荡，乌云压境，电光如龙。可溶洞之内，幽蓝苔藓的微光，却悄然明亮了几分。滴答。一滴水，自钟乳石尖坠落，砸在少年摊开的掌心。水珠清澈，映出他长长的睫毛，和睫毛下，微微颤动的眼睑。仿佛下一瞬，就要睁开。而杨戬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银灰右眼凝视着那滴水珠，仿佛已站了千年万年。风，不知何时停了。铜铃，也不再响。唯有那滴水，在少年掌心，轻轻晃动，映着幽蓝微光，映着石壁上层层叠叠的“戬”字，映着杨戬静默如渊的侧影。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很轻，很慢，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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