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再度袭来时，已是第三个冬至。

这一次的雪不同以往，不似刀割，也不带怨气，只是静静地下着，如絮如尘，落在书院每口锅的盖上，积成柔软的白毡。孩子们说这是“汤神落雪”，是那些曾喝过暖魂汤的亡魂在夜里归来，为灶火添一缕安宁。老人们则摇头轻笑：“哪有什么神，不过是人心静了，连天都跟着温柔起来。”

苏灵儿披着旧斗篷，蹲在主院那口黑铁锅前，用竹勺缓缓搅动。锅中汤色清亮，浮着几片龙鳞菇与醒心草叶，香气淡而不散，入鼻即通七窍。她不再放血骨为引，也不需冤魂哭诉??如今这汤，靠的是千万人共食所凝的“意念之息”。它已非药，亦非咒，而是一种活着的记忆。

“师姐。”张小鱼抱着一卷新编的《共食录》走来，脚步轻得怕惊扰了雪，“北境第三所学堂昨夜点灯了。他们用你教的方法，让七个被通缉的孩子围坐一圈，讲完自己的故事后，一起煮了一锅萝卜粥。”

“都说了什么？”苏灵儿问，没抬头。

“有个女孩说，她五岁就被卖进炼蛊坊，被迫吞下毒虫，才能活命。她说她最怕的不是疼，是每次蜕皮时，听见自己像蛇一样嘶叫，然后周围的人笑着说：‘看，又一个真邪修现形了。’”

勺子顿了顿。

“后来呢？”

“后来……她把那碗粥喝了，哭了很久，然后问大家：‘我现在还能当人吗？’”张小鱼声音发颤，“陆明烛抱着她说：‘你早就是了。只是我们一直不肯承认。’”

苏灵儿轻轻吹了口气，将勺上汤汁滴回锅中。“那就够了。”

她站起身，望向远处山门。那里站着一名陌生少年，衣衫褴褛，脸上画着驱魔符，双手被铁链锁住，显然是被某宗门当作“附体邪物”押送途中逃脱。他瑟缩在松树后，眼睛死死盯着那口冒着热气的锅，喉头滚动，像是已经闻到了香味。

苏灵儿转身走进厨房，取出一只粗瓷碗，盛满热汤，又夹了一块蒸芋头进去，轻轻放在石阶上。

“去告诉他，”她对身旁弟子说，“这不是施舍，也不是试探。只是有人做了饭，想请他一起吃。”

少年犹豫良久，直到李青山亲自解下盾牌，盘腿坐在阶下，从同一口锅里舀汤喝了起来。他才一点点挪近，颤抖着伸手碰了碰碗沿。

那一夜，他在灶边睡着了，梦里第一次没有听见鞭声和咒骂。醒来时发现铁链已被熔断，取而代之的是一枚铜牌，上面刻着三个字：**可同食**。

消息传开后，各地“共食堂”门前渐渐排起长队。有逃亡者，有疯癫者，也有自认无路可走的执法官??他们曾在命令下屠村、焚典、斩断亲子血脉，如今只求一碗能照见真心的汤。

但真正的风暴，始于一封匿名信。

信纸是用九心联傀局残余的阴纹帛所写，墨迹由怨魂血调成，字字渗痛。内容只有一句：

> “你以为你救了他们？你不过是在喂养新的执念??名为‘善’的邪祟。”

苏灵儿读完，将信投入锅中。火焰腾起刹那，竟传出一声凄厉尖啸，随即化作灰烬沉底。她皱眉良久，终于明白：当年九大残魂虽灭，但他们留下的“认知病毒”并未根除。那是一种深植于修真界集体意识中的信念??**必须划分正邪，才能维持秩序**。

只要这种恐惧还在，就会不断有人自愿成为“清道夫”，以正义之名行暴虐之事。

而这一次，敌人不再是躲在暗处的傀儡师，而是藏在每个人心里的那个声音：

“你若心软，便是助纣为虐。”

“你不杀他，他必杀你。”

“有些人生来就是祸根，不必听他说什么。”

这才是最难煮化的冰。

于是，她在春分日宣布开启“反照大典”??不同于照镜大典直面过往罪孽，这次是要所有人面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如果你错了怎么办？如果你一直坚信的正义，其实是一场误会呢？**

第一日，便有三十七人昏厥。

第二日，两名弟子拔剑相向，一人怒吼：“你说我爹是被冤杀的？可他是被你们这群邪修乱法害死的！”另一人哭喊回应：“可我娘也是被你们所谓的‘正道’当成妖胎烧死的！我们都以为自己在报仇，结果呢？我们只是在延续同一个噩梦！”

第三日清晨，叶无尘独自登上鸣霄舟旧址，在废墟中央盘坐，拔出无铭剑，横于膝上。

苏灵儿寻到他时，他正闭目低语：“我这一生，斩过六十三名邪修。其中四十一人临死前说的话，我都忘了。但现在我想起来了……有一个少年问我：‘哥哥，你能教我御剑吗？我也想飞起来看看云。’我没理他，一剑穿心。”

他睁开眼，眸中赤纹黯淡：“我在怕。怕我守护的一切，其实根本不值得守。”

苏灵儿在他身边坐下，递过一碗汤。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

“不知道。”

“那就先喝汤。”

他喝了。

然后哭了。像个孩子那样嚎啕大哭，肩膀剧烈抖动，仿佛要把这些年背负的重量全都吐出来。

苏灵儿没有劝，只是轻轻拍他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多年后人们才知，那一日，叶无尘毁去了无铭剑，将其熔铸成一口煎药的小锅，挂在腰间行走天下。他不再称自己为“剑修”，只说自己是个“陪人吃饭的”。

风波未平，新的挑战接踵而至。

某夜，寒月谷传来急讯：其掌门亲女走火入魔，体内竟觉醒了“九心残脉”??那是当年联傀局用来操控死士的秘术血脉，早已绝迹百年。更诡异的是，她并非修炼所致，而是天生携带。

众人哗然。

有人怀疑是阴谋复燃，主张立即封印；有人则悲悯其遭遇，建议送往同舟书院救治。争议之中，唯有忘川沉默良久，终开口道：“这不是灾祸……这是答案。”

“什么意思？”

“我们在找‘伪光’为何能重生，却忘了问：为什么是这些人被选中？为什么偏偏是那些信念坚定却又心存裂隙的修士？”

他指向远方星空：“因为他们体内本就有种子。不是外来的，是历代清洗中，被压抑、被扭曲、被强行抹杀的‘异类基因’，一代代沉淀下来，最终在某个时刻爆发。”

苏灵儿猛然醒悟。

所谓“邪修血脉”，或许从来就不是诅咒，而是人类多样性在极端压迫下的反弹。就像土地被踩得太紧，总会有草从裂缝里钻出。

她当即启程前往寒月谷，随身只带一口小锅、一包药材，以及那份烧焦的药方残页。

谷中戒备森严，长老们手持冰刃，团团围住那位少女。她蜷缩在结界中央，浑身抽搐，皮肤下隐约浮现黑色经络，状如蛛网。双目泛金，口中喃喃重复一句话：“清除……清除……必须清除……”

苏灵儿推开人群，径直走入结界。

“你们准备怎么处理她？”

“封印神识，剥离血脉。”掌门声音冰冷，“此乃唯一稳妥之法。”

“然后呢？让她变成一具空壳，继续当你们完美的继承人？”

“至少她不会危害宗门！”

“可她已经是了。”苏灵儿冷笑，“你们用‘纯洁血统’教育她二十年，逼她压抑一切不符合标准的情绪和想法，现在她崩坏了，却怪血脉有毒？”

她蹲下身，将手贴在少女额前。

滚烫。混乱。但深处有一丝微弱的呼救。

她点燃地心火种，架锅熬汤。这一次，她放入的不是药材，而是九段记忆碎片??来自九位曾被判定为“天生邪种”而后被处决的少年。他们的笑声、眼泪、最后的愿望，皆被封存在晶石之中，此刻随着汤沸缓缓释放。

香气弥漫开来。

少女突然停止挣扎，怔怔望着锅中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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