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在书院外盘旋了整整三日，终于停歇。
晨光自云隙间洒落，映得冰棱如剑，寒气却已不再刺骨。同舟书院的屋檐下，冰挂断裂之声清脆如钟，仿佛天地也在应和着某种更迭的节律。
苏灵儿站在后山药圃前，指尖轻触一株新发的“醒心草”。这草三年前尚是禁物，因其能引人窥见内心阴暗，被各大宗门列为“惑神邪植”。如今它却堂堂正正生长在这片净土之上，根系扎进曾埋葬过无数冤魂的冻土，抽出嫩绿新芽。
她轻轻掐下一叶，投入袖中陶罐??那是她随身携带的小锅，虽不及鸣霄舟上那口黑铁巨鼎威势，却也熬得出最细微的慈悲。
“师姐。”张小鱼从廊下走来，手中捧着一叠新整理的卷宗，“昨夜又有七人通过照镜大典，愿入书院修行。其中一人……是当年焚阳宗‘净火令’的执刑使。”
苏灵儿接过卷宗，目光扫过那名字，微微一顿。
“陆明烛。”她低声念出，眉心微动，“就是他在雪峰孤儿院外点燃‘涤罪之火’，说要烧尽‘污脉’？”
“是他。”张小鱼声音低下去，“但他后来偷偷埋了那些孩子的遗骨，每年冬至都去祭拜，从不断绝。只是不敢露面，怕被人认出。”
苏灵儿沉默片刻，将卷宗合上，递还：“让他来见我。不带兵器，不穿旧袍，只穿寻常布衣，像一个普通人那样走进来。”
“可他怕……没人肯原谅他。”
“那就先别谈原谅。”她转身走向灶台，“谈吃饭。”
午时，书院食堂照常开饭。长桌摆开，百余名弟子围坐，有曾食人心者，有曾毁宗门者，也有曾为正道鹰犬、亲手钉死“邪修”于柱上的执法者。他们如今共用一口锅，同饮一勺汤。
陆明烛来了。
他褪去了红袍金绶，换作粗麻褐衣，双手颤抖地端着一碗清水，站在门口，不敢迈步。
苏灵儿起身，亲自迎他入席。
“你做过什么，我们都听说了。”她平静道，“但今天你不需辩解，也不必忏悔。你只需回答一个问题：你现在饿吗？”
男人嘴唇哆嗦，泪水滚落进碗中：“……饿。”
“那就坐下。”她拉开身旁的凳子，“吃饭的时候，等人齐了再动筷??这是我们书院的第一条规矩。”
他坐下。
汤端上来。
他喝了一口，忽然伏案痛哭，像是要把三十年压在心头的石头，一口一口呕出来。
没人嘲笑他。
有人默默递上热巾，有人轻轻拍他肩膀。
李青山坐在对面，低声道：“我盾上沾过的血，未必比你少。差别只在我运气好，没早几年遇见这口锅。”
那一日，食堂里多了一个沉默的身影。
他不再说话，只是认真吃饭，认真听别人讲故事，认真记下每一道菜该放几钱盐。
七日后，他主动申请去北境边陲建一所“醒心学堂”，收容那些被宗门拒之门外、却天生带有异能的孩子。临行前，他跪在苏灵儿面前，额头触地。
“我不求赎罪。”他说，“我只想让下一个孩子，不必再被烧死之前才有人问一句：你疼吗？”
苏灵儿扶他起来，只回了一句：“带上锅。”
风又起时，鸣霄舟再度升空。
这一次，不是为了征战，也不是为了逃亡，而是护送九十九口大小不一的锅具，送往大陆各地新立的“共食堂”。这些锅皆由归曦旧铁熔铸而成，每一口内壁都刻着《邪修录》中的一桩冤案，外沿则铭着三条院规：
**不说谎。**
**不放弃思考。**
**吃饭时，等人齐了再动筷。**
叶无尘立于船首，望着远方连绵群山，忽而开口：“你说……他们会把我们的做法称作‘邪术’吗？”
“会的。”苏灵儿搅动中央大锅，汤面浮起一朵银花，“毕竟我们教人直面内心，动摇信念，拒绝盲从??哪一条不是‘大逆不道’？”
“可我们没杀一人。”
“正因如此，才更让他们害怕。”她轻笑，“恶人可用刀剑镇压，但一个愿意倾听仇敌故事的人，你拿什么去剿灭？”
话音未落，天际忽现异象。
一道紫虹横贯苍穹，其下浮现万千文字，竟是由各大宗门联名发布的“清源诏”：
> “查有‘同舟流’蛊惑人心，以汤药乱志，诱修士自曝阴私，败坏纲常，实乃新型邪道！即日起，凡持有黑锅者，视同邪修；凡参与共食者，列入通缉；凡传播《邪修录》残篇者，格杀勿论！”
诏书末尾，盖着玄天阁、焚阳宗、寒月谷等九大势力的印玺。
李青山冷笑：“三年前他们昏厥吐血，醒来后装模作样改革，现在又来这套？”
“不奇怪。”忘川从舱中缓步走出，手中提着一盏魂灯，“当权力感到动摇时，第一反应永远是贴标签。他们不怕你强大，怕你清醒。”
张小鱼皱眉：“可这次他们联合起来了……我们真要对抗整个‘正道’？”
“不。”苏灵儿摇头，“我们不对抗任何人。”
她取出一枚玉简，注入灵力，刹那间，整片天空竟浮现出一段影像：
那是陆明烛在北境建校的第一天。风雪中，八个孩子蜷缩在破庙角落，眼神惊恐如兽。他没有讲道，没有测根骨，只是支起小锅，炖了一锅野菜粥。然后蹲下身，轻声问最小的女孩：“你想不想吃点热的？”
女孩犹豫良久，终于点头。
他舀起一勺，吹凉，喂进她嘴里。
下一幕，是三个月后。孩子们围坐一圈，轮流讲述自己的过去。一个男孩说他曾被训练成刺客，十岁就杀了三个人；另一个女孩说她母亲因修炼《血影诀》被活活剥皮示众……说到最后，他们都哭了。
而陆明烛只是默默添柴，说：“明天我多采些蘑菇，咱们炖个香的。”
影像结束，空中浮现一行字：
**“你说他们是邪修。可你看，他们也会哭，会怕，会想吃一口热饭。”**
苏灵儿的声音随之响起，传遍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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