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雪粒拍打窗棂时，苏灵儿正坐在书院藏书阁的灯下整理旧档。三年光阴如汤面浮油般滑过，那些曾被称作“邪修”的名字，如今已化作一页页真实记录，静静躺在“同舟书院”最安全的密匣之中。她指尖轻抚过一册泛黄纸页，上面写着：“黑渊教残部登记名录??自愿归附者七十三人，其中三十六人已通过心性试炼，授教学执事职。”
这不再是逃亡的队伍，而是一支扎根于土地的新生力量。
窗外忽有异响，一道灰影贴地掠入，竟是书院豢养的一只传讯灵鼠。它口衔玉符，四足带霜，显然是从极北之地长途奔来。苏灵儿接过玉符，神识一扫，瞳孔微缩。
内容只有八字：**“伪光现世，九心未绝。”**
她猛地站起，手中玉符“啪”地碎裂成粉。三年前那一战，他们斩断了九根神魂链接，摧毁了“九心联傀局”的主阵，可若真如传言所言??那九大高层虽神魂崩散，却早将一缕意识寄存于外物之中，借天地怨气重聚……那么所谓的胜利，不过是一场延缓的爆发。
她没有迟疑，当即点燃悬于梁上的青铜铃??那是召集核心弟子的信号。
不到半炷香时间，九道身影已立于院中。依旧是那九人：苏灵儿、叶无尘、李青山、张小鱼，以及当年未曾沾血的五位新晋弟子。他们早已不是当初稚嫩的试炼生，而是各自掌管一方事务的骨干：有人主管教化，有人执掌戒律，更有人深入各大宗门布下暗线，只为防备“正道”再度披上虚伪外衣。
“我们以为结束了。”李青山低声道，盾牌横在胸前，仿佛仍能听见当年噬魂宴上的哀嚎，“可他们连死都不肯真正死去。”
“不奇怪。”叶无尘站在檐角，月光落在他新铸的无铭剑上，赤纹隐隐流动，“有些人活着的时候就是傀儡，死了反而成了最执拗的执念。他们恐惧失去控制，所以宁可用残魂织网，也不愿放手。”
张小鱼翻开随身携带的《邪修录》副本，指着其中一页：“这里记着一个案子??百年前，一位玄天阁长老死后，其神念附于弟子体内，操控三代传人，只为维持他对‘清律司’的掌控。最后那名弟子自焚于问道碑前，才彻底斩断联系。”
她抬头，声音发颤：“如果现在的‘伪光’也是这样……他们会找替身，会种蛊，会用一切手段复活。”
苏灵儿闭眼片刻，再睁开时，目光如锅底余烬般沉静：“那就再去一次北荒。”
“师姐？”有人迟疑。
“不是去复仇。”她缓缓解下腰间黑铁锅，轻轻放在石桌上，“是去完成最后一道菜。”
众人默然。他们都懂她的意思。
当年那一锅“归心汤”，煮的是理解；后来在迷心原，她以《邪修录》为引，煮出的是真相；而今，若要彻底终结这场绵延数百年的谎言之网，她必须再煮一锅??这一锅，名为**断因果**。
次日清晨，鸣霄舟再度启航。
这一次，船上多了九尊铜鼎，每一尊都刻着一名“伪光宿主”的姓名与命格轨迹。这是三年来暗探们拼凑出的情报：九大残魂并未消散，而是依附于九个“信念极强却心存裂隙”的修士身上??有的是誓要铲除所有邪修的执法使，有的是痛失亲人的宗门嫡子，更有甚者，竟是当年亲眼见证“九心联傀局”崩塌后，因信仰崩溃而陷入疯魔的记录官。
他们不是坏人，正因如此，才最容易被利用。
“最危险的从来不是恶人。”苏灵儿站在船首，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而是那些自认在行善的人。他们打着正义旗号，做着比邪修更残酷的事，还觉得自己问心无愧。”
叶无尘走到她身旁，低声问：“你打算怎么处理？”
“不是杀。”她说，“是唤醒。”
航行第七日，天空再现裂痕，但这一次，并非怨相投影，而是九道金色光柱自虚空垂落，宛如天启。每一道光中，皆有一人盘坐其中，面容庄严，周身环绕法则符文，口中齐声诵念：
> “吾等奉天承运，涤荡邪秽，匡扶正统！凡违逆者，皆为乱臣贼子，当诛！”
声音如钟鼓震魂，寻常修士听之即跪，神志尽失。就连李青山也闷哼一声，单膝触地，额头渗出血丝。
“是精神共鸣！”张小鱼咬破舌尖保持清醒，“他们在用集体信念构建‘伪天道’，想把我们定性为‘逆道者’！”
苏灵儿冷笑一声，猛然掀开黑铁锅盖，厉喝：“**以冤魂为引，以真我为薪??煮醒！**”
锅中汤水骤然沸腾，竟喷出一道漆黑雾柱，直冲云霄。雾中浮现万千面孔：南岭陈氏女临死前的呜咽、东海王五被抽魂时的惨叫、雪峰孤儿院孩子们最后的手语……还有阿阮跪在雪地里，轻声说“我只是想活下去”的那一幕，清晰得如同昨日重现。
这些声音汇聚成洪流，撞向金光！
“你们口中的邪修呢？”苏灵儿怒吼，“他们在哪里？让我看看你们屠戮的‘灾厄之种’长什么样！是不是也会哭？会不会疼？有没有亲人梦见他们喊娘？！”
金光剧烈摇晃。
一道光柱中的男子忽然皱眉，嘴唇微动：“我……我记得……有个妹妹……她被人抓走，说修了禁术……我亲手签了处决令……可那是为了大局啊……”
他的声音开始动摇。
第二道光中，一名女修突然抱头嘶喊：“不对……那夜我追杀的那个少年……他手里拿的根本不是夺命丹，是一封求救信……他说他娘病了……我想救他……但我不能违抗命令……”
第三道、第四道……接连崩裂。
伪光之所以能凝聚，靠的是绝对的自我坚信??“我是对的”。可一旦被逼视内心最深处的怀疑，这层光芒便如薄冰般碎裂。
终于，第九道光轰然炸裂！
从中跌出一人，白衣染血，正是三年前被认为已死的玄天阁副阁主！他瘫倒在地，眼中金光褪去，只剩茫然与悔恨：“我……我杀了多少人？就因为我相信……只要清除异类，世界就会干净？”
苏灵儿一步步走近，将一碗热汤递到他唇边：“喝下去。这不是惩罚，是救赎。”
男人颤抖着接过，一口饮尽。汤入腹中，他猛然抱住头，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那是三十年来第一次，他允许自己软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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