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映出的不是怪物,而是一个想要画画却被斥为“不务正业”的小女孩,是一个喜欢和野狐玩耍却被骂“勾结妖物”的少女,是一个梦见自己飞翔却被灌下“镇魂汤”的绝望灵魂……
“我不是……坏的……”她哽咽着,“我只是……不一样……”
苏灵儿抱住她,轻声道:“没关系。不一样,也可以活下去。”
三天后,少女睁眼醒来,主动请求进入“共食堂”学习。她画的第一幅画,是一群人围坐在锅边,天上没有剑光,只有炊烟袅袅。
消息传开,震动四方。
越来越多家族开始偷偷送来“异常子弟”??有的能听懂兽语,有的夜间会发光,有的天生厌恶杀戮。他们曾被视为隐患,如今却被视为希望的载体。
然而,也有人无法接受这一切。
玄天阁一位元老携众上门,怒斥苏灵儿“纵容邪源,动摇根基”。他指着那口黑铁锅,厉声道:“此物惑乱人心,当毁!”
苏灵儿不动声色,只问:“您吃过汤吗?”
“荒谬!我堂堂清修之士,岂需借汤明志?”
“那您怎么知道它不能让您看清自己?”
“我不需要看清!我一生光明磊落,何惧审视?”
“可您从未审视,又怎知光明属实?”
老者怒极反笑:“好啊,今日我就让你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正道威仪!”
他抬手召出“诛邪印”,金光万丈,直压锅顶。
就在即将落下之际,整座书院的九十九口锅同时沸腾,汤雾升腾,在空中交织成一面巨大镜墙。镜中显现出无数画面:老者年轻时亲手掐死一名怀孕女修,只因她练了禁忌疗术;他在密室焚烧典籍,嘴上说着“护道”,眼中却闪过贪婪;他在弟子面前慈祥微笑,转身却默许他人替自己承担罪责……
“这些……这些不是我!”他嘶吼。
“是。”苏灵儿平静道,“是你不想记得的你。”
老人踉跄后退,面色惨白,最终跪倒在地,喃喃道:“原来……我一直比我自己以为的更可怕……”
他没有再动手。
离开前,他留下一句话:“给我一碗汤的时间……我需要想想,我到底是谁。”
这场对峙之后,再无人敢轻易言“剿灭”。
五年光阴流转,大陆风气悄然蜕变。
曾经高悬于各大城楼的“邪修画像榜”,如今换成了“共食地图”,标注着各地“共食堂”的位置与开放时间。街头巷尾流传的新谚语是:“宁听一席话,不拜千年仙。”“与其求符避灾,不如喝汤安心。”
就连一向顽固的焚阳宗,也在山门外建起第一座露天共食堂。宗主亲自主持开锅仪式,当众喝下第一碗素汤,并宣布:“自今日起,凡我门下,不得以功法定善恶,不得以出身论高低。若有违者,视同叛宗。”
最令人震惊的是,那位曾发布“清源诏”的玄天阁主,在隐居十年后重返世间,徒步三千五百里,来到同舟书院门前,双膝触雪。
他手中捧着一本全新的《正道律》,封面已被磨破,内页却焕然一新。他翻开第一页,朗声诵读:
> “凡修道者,首重自省。
> 不得以众议压异声,
> 不得以传统拒变革,
> 不得以正义之名,行私欲之实。
> 若有疑,先问其名;
> 若有恨,先听其言;
> 若有杀念,先共食一餐。”
读毕,他将旧律投入锅中,化为灰烬。
苏灵儿扶他起身,只说了一句:“饿了吧?汤还热着。”
那一刻,天地无声,唯余汤声咕嘟,如心跳般恒久。
又是一年冬至,忘川照例点亮九百盏魂灯,每一盏下都放着一小碗暖魂汤。苏灵儿带着孩子们逐一祭拜,念出那些曾被遗忘的名字:南岭陈氏女、东海王五、雪峰孤儿院七十二童、林清风……最后一个名字落下时,风忽然停了。
锅中汤面如镜,映不出星月,却浮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青衫磊落,眉眼含笑,手中拎着酒壶,肩上趴着一只打盹的灵猫。
“丫头。”那人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我说过你会把锅玩砸的吧?可你看,你不但没砸,还给全天下每人发了一口。”
苏灵儿泪流满面,却笑着骂:“你还敢出现?欠我的龙鳞菇补了吗?花雕还赖账是不是?”
“嘿嘿,下次带双份。”他眨眨眼,“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别停下。哪怕有一天所有人都说你错了,你也得继续搅你的汤,烧你的火,问那句傻乎乎的话:‘你想不想试试别的活法?’”
“因为总有人等着这句话活过来。”
光影渐淡,余音绕梁。
第二天,苏灵儿召集所有弟子,在书院最高碑前立誓:
**“吾等愿承锅鼎之道,不以力服人,不以标签判生死,不以过往断未来。
见迷途者,则邀其共食;
见执念者,则请其静听;
见仇恨者,则奉其一碗热汤。
纵千万人逆我,此心不改;
纵天地不容,此锅不熄。”**
誓言刻于碑阴,与十年前那行字并列。
从此,世间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若你遇见一口黑锅,无论在哪座山、哪条河、哪个破庙角落,只要你愿意停下脚步,坐下来,总会有人为你盛一碗汤,问你一句:
“饿了吧?”
而你要做的,只是点点头,然后说出那个埋藏已久的名字??
也许是仇人的,也许是自己的,也许只是一个,你终于敢承认的念头:
“我想……重新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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