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穿过山谷,带着初融雪水的寒意与草木萌发的生机,在归墟裂谷的断崖间低回盘旋。那曾矗立着第九碑残片的祭坛如今只剩下一圈焦黑石基,像大地结痂后留下的疤痕。云无月站在其上,指尖轻触地面,一道银光自她掌心渗入岩层,如细流归海,缓缓抚平了那些被禁制扭曲多年的灵脉纹路。
“它不是死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身后众人停下脚步,“它是……睡了。”
沈知衡蹲下身,将万象仪贴近地面,数据流在晶屏上飞速滚动:“能量频率正在衰减,但核心逻辑模块并未彻底崩溃。这块残碑的记忆像是被冻结在一个循环里??不断重演‘选拔?牺牲?重启’的剧本,仿佛只要有人回应,就能再次启动整个系统。”
“可它已经没有听众了。”林昭倚着长枪,冷笑一声,“没人再跪着等它赐予命运。我们拆掉的不只是碑,是那种‘必须靠别人决定生死’的念头。”
齐临踢开脚边一块碎石,那上面还残留着微弱的符文荧光:“但我总觉得不对劲。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十年太平,人心稳固,偏偏这时候冒出个‘第九碑复活’?太巧了,像是……有人故意唤醒它,就为了看我们会不会慌。”
安迪从通讯阵列中抬起头,眉心微蹙:“我刚收到启明城传来的异常报告。最近三个月,有十七个孩子在梦中反复画出同一幅图??一座倒悬的塔,塔底站着一个没有脸的人,手里捧着一本燃烧的书。这些孩子彼此不认识,分布在七个不同城邦,最小的才五岁。”
胡幼倪皱眉:“集体梦境?而且是跨域同步?这不可能是巧合。除非……某种深层意识波还在传播,哪怕碑已碎,它的‘回音’仍在影响人的心神。”
季天昊沉默良久,终于走上前,蹲在那圈焦痕中央,伸手抓起一把灰烬般的粉末。他闭目片刻,呼吸变得缓慢而深沉。
“我看见了。”他低语。
众人一静。
“不是幻象,也不是记忆。是共鸣。我的心跳和这片土地的震颤对上了节奏。十年前,我们以为毁掉了所有‘应劫者’的痕迹,可有些东西……从来就不在碑上,而在人心里。”
他睁开眼,目光如刀:“有人把‘天命’的概念种进了下一代的潜意识。他们不用强迫你相信,他们让你从小就梦见它、害怕它、渴望它。这才是最狠的一招??不是重建旧秩序,而是让新世界自己长出旧伤疤。”
营地陷入长久的沉默。
李欣策缓缓站起身,手中握着一枚由启蒙衣熔炼而成的通信晶扣:“我要召开紧急协约会议。这一次,议题不再是‘要不要公开真相’,而是‘如何教会孩子分辨谎言’。”
“不能只靠说教。”云无月摇头,“他们需要体验。就像当年我们在灰脊镇做的那样??用事实打破幻觉。”
“那就办一场‘真相巡游’。”安迪眼中闪过光芒,“我们带着孩子们来归墟裂谷,让他们亲手触摸这废墟,听亲历者讲述碑是如何吃人的。我们可以建一座‘记忆剧场’,用全息投影重现历史,但不美化,不渲染,只呈现真实:那些哭喊的脸,那些被骗走的生命,那些被权力包装成‘荣耀’的屠杀。”
“还要加上对比。”沈知衡接道,“展示这十年来我们建的学校、医院、农田、共议堂。让他们看到,没有‘救世主’的世界,并非混乱,而是更公平、更温暖。”
“最重要的是,”季天昊轻声说,“让他们提问。无论多荒唐的问题都允许问。比如‘如果我真的想飞升呢?’‘如果我觉得当英雄很好呢?’我们要回答,而不是压制。”
“因为真正的自由,”云无月望着远方渐亮的天际,“不是让人只能选择我们认为‘正确’的答案,而是让他们知道??所有答案都可以被质疑,所有信念都需经得起追问。”
七日后,第一支少年考察团抵达归墟裂谷。
三十名年龄在十至十四岁之间的孩子,来自不同城邦,多数是父母曾受旧体制压迫的后代。他们背着简易行囊,腰间挂着由废弃试炼玉符改造成的地质探测器,脸上写满好奇与警惕。
云无月亲自迎接他们。
“你们现在站的地方,”她指着脚下,“曾经每年都要死十几个人。因为他们被告知,只要献出心头血,就能唤醒仙缘。后来我们发现,那只是一块会释放毒素的石头,用来筛选‘顺从度’最高的祭品。”
一个扎着双辫的女孩举手:“那……他们明明可以反抗啊?”
“他们试过。”季天昊走过来,声音平静,“三百年前,有个叫阿禾的少年带头砸了祭坛。第二天,全镇人的饮水就被下了迷魂散,说他是妖魔化身。第三天,他的家人被迫亲手把他绑上祭台。第四天,他成了新的‘圣子传说’。”
女孩脸色发白:“所以……坏人不仅能赢,还能把真相变成故事?”
“是的。”他点头,“但他们怕一样东西??时间。只要有人一直记得真相比故事更重要,谎言就会慢慢剥落。”
接下来的三天,孩子们走过每一处遗迹。他们在倒塌的囚牢前默哀,那里曾关押“不合格”的孩童;在干涸的血池边朗读幸存者的证词;在山顶俯瞰整片山谷,看胡幼倪用灵气激活埋藏的地脉图谱,显现出当年如何通过共振操控人类情绪。
晚上,他们在篝火旁围坐,轮流讲述自己听过的“神仙故事”。
“我奶奶说,天上住着九位仙君,谁修得好,谁就能上去享福。”一个小男孩说。
“那你信吗?”安迪问。
他低头想了想:“以前信。后来我在学堂学了星象,发现天上根本没有宫殿。但我还是怕……怕我不够好,将来会被丢下来。”
云无月轻轻握住他的手:“你知道吗?我也曾害怕过。怕自己不够强,怕辜负期待,怕死后连名字都没人记得。但现在我才明白??**值得被记住的,从来不是因为你多厉害,而是因为你真实地活过,真切地爱过,真诚地说出了你想说的话。**”
孩子抬起头,眼里有泪光闪动。
第五日清晨,孩子们自发提议做一件事:**重建祭坛,然后亲手推倒它。**
他们用附近山石垒起一座象征性的高台,不大,也不华丽。每个人都在上面放了一样东西??一张写满疑问的纸条、一幅画着怪物的涂鸦、一条母亲织的红绳、一枚摔坏的护身符……
当最后一块石头放稳,季天昊点燃一支火把,递给了那个曾说“怕被丢下来”的男孩。
“这不是毁灭。”他说,“这是宣告:我们不再需要靠恐惧活着。”
火焰吞没高台时,天空忽然裂开一道微光。并非灾异,而是心源之木主株感应到了这场仪式,主动投射出一段古老旋律??那是《归墟纪》最初的序章,千年前由第一批觉醒者共同谱写,名为《凡人之歌》。
歌声响起那一刻,远在启明城的孩子们也停下了课业,仰头望天。各地心源分株同时发光,如同星辰呼应。
而在北境冻原的一座小屋里,一位盲童正由姐姐牵着手,第一次走出帐篷。他虽看不见,却清晰感受到空气中流淌的音波,像母亲的抚摸,像春天的脚步。
“姐姐,”他忽然笑了,“我听见星星在说话。”
这一幕被记录员实时传回数据中心,录入《初心图谱》第十三卷,标题为:
> **《当教育成为抵抗,童年即是革命》**
三个月后,大陆各地陆续出现“反神话学堂”。它们不在高塔之上,不在密林深处,就在村口、巷尾、集市旁。没有门槛,不限年龄,课程只有三门:
- 《我们是怎么被骗的》
- 《真相为什么难懂》
- 《我可以怎么改变世界》
教材全部由普通人编写: former试炼失败者讲述体检造假内幕; former神官后代揭露祭祀舞步中的精神控制机制; former机械修士演示如何用简单电路破解“天谕接收器”。
最受欢迎的一节课,名叫《如果你是最后一个信徒》。
老师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名叫柳婆,曾是御风宗最后一代“圣女”。她坐在轮椅上,面对一群十一二岁的学生,缓缓摘下头巾,露出光秃的头皮??那里刻满了早已失效的封印符文。
“你们知道他们怎么选中我的吗?”她声音沙哑,“不是看资质,不是测灵根,是看谁最听话、最愿意放弃自我。我七岁被选中,从此不能再叫父母‘爹娘’,只能称‘俗世羁绊’;不能再哭,因为‘泪水污染圣体’;甚至不能做梦,因为‘妄念干扰通神’。”
一个男孩举手:“那您恨他们吗?”
“曾经恨。”她摇头,“后来我发现,最该恨的不是那些拿鞭子的人,而是我自己??我竟然真的相信,只有被选中才有价值。”
教室一片寂静。
“所以今天我对你们说:**你们不需要被任何人选中。你们生下来,就已经够好了。**”
下课铃响,孩子们没有立刻离开。他们默默围上前,有人送上一朵野花,有人轻轻抱住她的轮椅,还有一个小女孩踮起脚,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那一夜,柳婆做了十年来的第一个美梦。她梦见自己走在一片麦田里,风吹过脸颊,阳光晒得皮肤发烫。远处,一个小女孩奔跑着朝她挥手,喊的是:“奶奶!饭好了!”
她醒来时泪流满面,却笑着。
与此同时,沈知衡团队完成了一项重大突破。他们利用古代智脑残骸与心源之木的共鸣频率,成功构建出首个“群体认知防火墙”??一种能自动识别并隔离极端思想传播的精神防护网。它不禁止言论,不限制信仰,但会在某类情绪(如盲从、仇恨、狂热)达到危险阈值时,向周边心源分株发出温和警示,并推送相关历史案例供人参考。
系统上线首日,便拦截了三起潜在危机:
- 一名青年在山区宣称自己“得天启”,要重建“九仙殿”,结果刚聚起二十人,附近五个村庄的心源幼苗同时闪烁红光,村民通过公共终端调取资料,发现其说辞与三百年前某邪教完全一致,当场将其扭送共议堂;
- 某书院教师试图篡改教材,删除“平民起义”章节,改为“明君降世拯救愚民”,次日即被学生举报,经众意监察团投票,取消执教资格;
- 最令人警觉的是,一台深埋海底的旧式广播阵列突然启动,持续发送加密信号,内容竟是“第十代应劫者基因匹配程序”。沈知衡追踪源头,发现竟是一群自称为“守序派”的隐居修士所为,他们坚信唯有重启选拔制才能避免文明堕落。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