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月色。
风声因为潮汐变化而变得更大,海浪扑打着许靖央她们那艘船的船底,推着她们去往茫茫大海的前方。
今夜月光被乌云遮盖,大海看起来就像是一团深不见底的墨渊。
许靖央站在快船的船头,她身后站着寒露和两个身形精瘦的海盗,都是武四挑出来的,说是爬崖壁的一把好手,且对地形很了解。
另外一艘巡船早在刚刚已经从侧面绕出去了。
武四站在那艘船的船头,手里攥着一根火把。
火光映着他那张粗犷的......
檀琅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哄幼时的她那样,可掌心却分明僵了一瞬。
他没答那句“舅舅还是爹爹”,只将下巴缓缓抵在她发顶,声音压得极低:“你记着,无论将来如何,哥哥永远是你哥哥。”
花鸣公主鼻尖一酸,眼眶微热,却倔强地仰起脸来:“哥哥怕什么?我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掐进自己掌心,“我肚子里怀的是驸马的孩子,不是父皇的种——这话我敢当着满朝文武说,也敢当着樱姬那张假面说!”
檀琅眸色沉了沉,松开她,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动作轻缓,指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记住这句话,比什么都重要。”
窗外风起,卷着玉淑宫后苑新栽的几株白梅枝条撞在窗棂上,簌簌作响。花鸣公主望着那晃动的影子,忽然开口:“哥哥,你见过许靖央么?”
檀琅眸光微凝:“北梁女皇三年前亲征东瀛,我曾遣密使混在商船里潜入过她驻跸的蓬莱岛。远远望见她在城楼阅兵,银甲未束,只披一件玄底金线云纹斗篷,站在风里,像一柄出鞘的刀。”
花鸣公主怔住:“……真有那么厉害?”
“她不单是厉害。”檀琅垂眸,指尖捻起桌上一枚青玉棋子,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纹路,“她是那种能把人活活熬死的厉害——不说话,不动怒,连眼神都懒得给你,可你站她三丈之内,就会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都渗着冷汗。”
花鸣公主下意识攥紧裙摆:“那她会答应父皇的要求么?”
檀琅将棋子轻轻放回棋盒,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她会答应,但不会立刻答应。”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父皇等不起。”檀琅抬眼,目光如刃,“锡兰去年海啸,三座盐场被淹,今年春汛又迟了半月,沿海稻田全靠去年存粮硬撑。若再拖到秋收前没有新粮入仓,国库就要空了。而东瀛,正处在春播最盛之时——若我们此时出兵,她哪怕只派一支水师虚晃一枪,就能逼父皇签下城下之盟。”
花鸣公主呼吸一滞:“……所以父皇才急着拿那个孩子做文章?”
“不止是孩子。”檀琅冷笑一声,“还有樱姬。”
花鸣公主猛地抬头:“哥哥的意思是……”
“樱姬不是来求庇护的。”檀琅声音陡然冷下去,“她是来借势的。东瀛旧贵族残部还在九州山中藏着,她手里握着三百多户流亡贵胄的名册、印信、族谱,甚至还有前代天皇私藏的东海海图——那张图上标注着十二处暗礁、七处隐港、三条能绕过北梁水寨直插长崎湾的密道。”
花鸣公主瞳孔骤缩:“她……她把这些都给父皇看了?”
“没给全。”檀琅缓缓摇头,“只给了半张。她说另一半,要等‘锡兰正式立约承东瀛之主’那天,才肯献上。”
花鸣公主咬住下唇,血色尽褪:“难怪父皇连她半夜递个茶都要夸一句‘懂事’……原来不是宠她,是忌她。”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檐角铜铃被风撞得叮咚作响,一声,又一声。
檀琅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寒气扑进来,吹得花鸣公主颈后汗毛微竖。她看见哥哥背影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
“樱姬以为她赢了。”他望着远处皇宫高墙外翻涌的铅灰色云层,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她忘了,东瀛的山再高,也高不过锡兰的浪;东瀛的海再深,也深不过我们埋在海底的铁锚。”
花鸣公主怔怔看着他的侧脸:“哥哥……你要做什么?”
檀琅转过身,脸上已恢复惯常的温润笑意,仿佛方才那阵凛冽的寒风从未刮过:“明日早朝,我要请旨出使北梁。”
花鸣公主霍然起身:“不行!许靖央若真如你所说那般狠厉,你去就是送命!”
“所以我才要带樱姬一道去。”檀琅微笑,眼底却无一丝温度,“父皇既然信她通晓东瀛旧制、熟知北梁军情,那就让她亲自去跟许靖央谈——谈她梦寐以求的故土,谈她手中那半张海图,谈她那些躲在山里的旧主子们。”
花鸣公主倒吸一口冷气:“你……你要把她推出去?”
“不。”檀琅踱回她面前,俯身与她平视,一字一句清晰如刻,“我要让她亲手把那半张海图,当着许靖央的面,撕成两半。”
“为什么?”
“因为真正的海图,从来不在她手里。”檀琅从袖中取出一枚黄铜小匣,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薄如蝉翼的鲛绡,上面墨迹细密如蛛网,竟是整幅东海详图,连水文深浅、潮汐时辰都标注得纤毫毕现。“这是当年西越遗使留在锡兰的‘沧溟秘录’副本,父皇珍藏二十年,连樱姬都不知道它存在。”
花鸣公主盯着那鲛绡,手指微微发颤:“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檀琅合上匣盖,轻轻放进她掌心:“父皇不知道我偷偷抄录过。而樱姬更不知道——真正能调动九州山中旧部的印信,不是她藏在发簪里的那枚龟钮金印,而是我三年前就命人仿造的九颗‘八幡神印’,每一道刻痕、每一处包浆,都和真品一模一样。”
他直起身,嗓音沉静:“她以为自己在下棋。可她从踏进锡兰宫门那天起,就只是棋盘上的一粒子。”
花鸣公主喉头滚动,半晌才挤出一句:“……哥哥,你什么时候开始防她的?”
檀琅伸手拂去她眼角一滴将落未落的泪,动作温柔,话语却冷如霜刃:“她第一次在父皇面前用东瀛古礼斟酒时,我就让人查了她祖上三代——她祖父是东瀛左大臣,可十年前就病死了;她父亲确实在战乱中失踪,可尸体至今没找到;至于她自己……”他顿了顿,指尖划过她手腕内侧一道极淡的旧疤,“这道伤,是三年前在对马岛被北梁火铳擦过的吧?可据我所知,那一仗,北梁根本没动火器。”
花鸣公主浑身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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