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琅收回手,笑意加深:“所以她不是逃难来的东瀛贵女。她是许靖央特意放出来的一条饵——一条钓锡兰这条大鱼的饵。”
殿内烛火忽地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光影晃动。
花鸣公主扶着桌沿慢慢坐下,脸色苍白如纸:“那……那父皇他……”
“父皇知道。”檀琅弯腰,替她掖好膝上锦毯,“他早知道樱姬身份有诈。可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满朝文武心甘情愿支持东征的理由。樱姬,就是那个理由。”
花鸣公主怔住:“父皇他……”
“父皇老了,可没糊涂。”檀琅直起身,目光如炬,“他让樱姬活着,不是因为宠爱,是因为她有用。就像当年留着北梁那个燕人质子一样——留着,总比杀了强。”
窗外风声更紧,玉兰树枯枝抽打在窗纸上,像有人在敲。
檀琅转身走向门口,临掀帘前忽然停步:“对了,你让我毁她脸的事……”
花鸣公主心头一跳。
“不必毁。”他侧首,烛光映亮半边轮廓,竟显出几分近乎残酷的俊美,“我已命人在她每日服用的安神香里,掺了三钱‘断颜粉’——此物无毒,却会让肌肤日渐失泽,三个月后,她脸上会生出细密红斑,如锈蚀铜器,愈治愈重,终不可逆。”
花鸣公主指尖一颤,却没笑。
檀琅掀帘而出,身影融进廊下昏暗里,只余一句话飘回来:“明日晨起,你照常去给父皇请安。樱姬若在,便多看她两眼——那张脸,还能撑多久,就看你愿不愿等了。”
帘子落下,殿内重归寂静。
花鸣公主独自坐在软榻上,手里还攥着那枚黄铜小匣。指尖能感觉到里面鲛绡的微凉触感,像一块沉在海底多年的玉。
她慢慢松开手,任匣子滑进袖袋深处。
窗外,玉兰枝条又一次撞向窗纸,这一次,声音格外沉闷,仿佛撞在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上。
她抬眼望去,只见一只白羽信鸽正歪着头,用喙一下下啄着窗棂——脚踝上系着的紫绫布条,在风里轻轻翻飞,上面用朱砂写着三个小字:
**“已入瓮。”**
花鸣公主盯着那三个字,久久未动。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皇教她辨认海鸟:黑尾鸥凶,灰鹱狡,唯独白羽信鸽最忠——可若它翅膀底下藏着淬毒的针,它飞得再高,也终究是别人放出来的鹞。
她缓缓抬手,将袖中那枚小匣取出,轻轻放在案头。
烛火摇曳,映得鲛绡边缘泛起幽蓝微光。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侍女压低的声音:“殿下,樱姬娘娘遣人送来安胎汤,说是按太医署新方子熬的,专治孕中烦闷。”
花鸣公主没应声,只盯着那匣子,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让门外侍女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她伸手,将案头那盏琉璃灯罩缓缓移开——烛火猛地腾高,焰心蹿出一寸青色火苗,像蛇信吞吐。
“告诉她,”花鸣公主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本宫谢她费心。汤,本宫喝了。”
门外侍女恭敬应诺,脚步声渐渐远去。
花鸣公主端起那盏灯,凑近鲛绡一角。
火舌舔上绡面,墨迹瞬间蜷曲、焦黑,却未燃起明火——这鲛绡遇火不焚,只将图案灼成一片流动的暗金纹路,如同活物般在灯下缓缓游走。
她凝视着那片金纹,忽然低声道:“哥哥,你说……许靖央会不会也有一张这样的图?”
无人回答。
只有烛火在她瞳孔深处,明明灭灭,烧成一片无声的海。
她放下灯,起身走到妆台前,取下梳篦,一下,又一下,梳理着垂至腰际的乌发。
镜中女子眉目依旧艳丽,可眼尾那抹胭脂色,却不知何时洇开了些,像一道新鲜的、不肯愈合的伤口。
窗外,那只白羽信鸽振翅而去,消失在铅云深处。
而宫墙之外,一艘漆着朱雀纹的楼船正悄然驶离港口——船头站着个玄衣男子,腰间悬着的佩刀鞘上,赫然嵌着半枚残缺的龟钮金印。
风卷起他衣角,露出内衬上绣着的八个蝇头小字:
**“东瀛无主,锡兰代牧。”**
船行渐远,海天相接处,一线微光刺破云层。
那光太锐,太冷,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花鸣公主望着镜中自己,忽然抬手,用指甲狠狠刮过右颊——一道细长血痕蜿蜒而下,鲜血珠子般滚落,在雪白颈项上绽开一朵刺目的红梅。
她盯着那朵梅,轻声道:“樱姬,你猜……我这胎,到底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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