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崇礼的话,让冯萱的脸上骤然青白交替起来。
她好歹也是卫生局医政处的副处长,而且还是个女人,被人这么骂,脸上着实是有几分挂不住。
但没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
她低下头来,表情有些苍白,不过还是道,“但是,目前我们。”
“目前什么?”
“你还要去江安市调查吗?”
任崇礼冷喝一声,死死地盯着旁边的冯萱。
这点小伎俩,他能看不懂吗?
冯萱背后有人指使,所以才会把方知砚这个举报信给爆出来。
否则的话,怎么可能会在这......
方知砚盯着那张薄薄的黑色银行卡,没有伸手去接。
书房里空调冷气开得很足,可他额角却渗出一层细汗,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那张卡背后沉甸甸的重量——两千万,不是数字,是两条命悬一线时的呼吸间隔,是陈宇第一次化疗后呕吐到脱水时干裂的嘴唇,是陈小花在缴费窗口前攥得发白的指节,是张秋桂蹲在楼梯间偷偷啃冷馒头时佝偻的背影。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而稳:“大姐,二哥,这钱我不能拿。”
方允棠眉梢一扬,没说话,但指尖已无意识地敲击着红木书桌边缘,节奏缓慢,却像心跳倒计时。方原业则微微坐直了身子,笑意淡了些:“为什么?嫌少?”
“不是嫌少。”方知砚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退让的质地,“是怕拿了,就真成‘乱七八糟’的人了。”
方原业一怔,随即失笑:“你这话说得倒硬气。可你知不知道,你上个月在急诊室给一个农民工做开颅手术,自掏腰包垫了八千三?他家属跪着给你磕头,你拦都拦不住——那会儿你怎么不觉得‘乱七八糟’?”
“那是命在眼前,不垫,人就没了。”方知砚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空气里,“可这张卡,垫进去的不是命,是规矩。佳颜医美那笔钱,是我签了协议、走完流程、按市场价收的咨询费,哪怕它被放大成十倍百倍去举报,我也问心无愧。可如果今天我接过这张卡,明天再有病人交不起费,我就得想——是不是该让他们也‘走个流程’?是不是该把‘公益’两个字,刻在每张缴费单背面?”
方允棠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手术刀划过金属托盘:“所以你是想用自己当标杆,立规矩?”
“不。”方知砚摇头,“我想让规矩长在人心里,而不是贴在墙上、印在合同里、压在银行卡上。”
书房一时寂静。窗外暮色渐浓,楼下的玉兰树影被风揉碎,在米色窗帘上晃动,像某种无声的审讯。
方原业缓缓收回手,将银行卡推回自己面前,语气却松了些:“你这脾气,倒跟你爸当年一模一样。”
方知砚手指一紧。父亲方砚声,二十年前因坚持拒收药企回扣,被院领导约谈三次后主动调离核心科室,最后在社区卫生站干到退休。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知砚,医生的手,可以抖,但不能脏;可以软,但不能弯。”
他没接话,只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那里还残留着陈宇化疗后输液针眼的淤青,和罗韵今早替他系围裙时指尖蹭过的温热。
方允棠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拉开帘子。夕阳正熔金般泼洒进来,把三人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斜斜叠在地板缝隙里。“你那位病人,叫陈宇,对吧?”她没回头,声音却像淬了火的钢,“淋巴瘤三期B,骨髓浸润阳性,PET-CT显示纵隔淋巴结融合成团……这些,你没写进报告,但瞒不过我们。”
方知砚脊背一僵。
“雍容美业举报你的材料里,夹了一张匿名影像——你昨天凌晨三点,在病理科盯着陈宇的免疫组化切片看了四十七分钟。显微镜光打在你脸上,像鬼火。”方允棠转身,目光如X光穿透皮肉,“他们以为抓到了你违规操作的证据。其实……他们只拍到了你救人的证据。”
方原业接口道:“我们刚收到消息,卫健委牵头的调查组下周就进驻。雍容美业那边,有人递了话——只要你在听证会上‘承认疏忽’,他们立刻撤诉,还能给你争取‘主动纠错’的通报表扬。”
“然后呢?”方知砚抬眸,“表扬之后,陈宇的医保报销被卡在‘超适应症用药’环节,他姐姐陈小花的贷款被银行以‘家庭重大疾病史’为由拒批,他母亲张秋桂的保洁合同被物业以‘情绪不稳定’终止?”
方原业沉默两秒,忽然笑了:“你比我们想的……更清楚规则怎么吃人。”
“不是清楚,是见过。”方知砚声音哑下去,“去年冬天,有个晚期胃癌的老太太,儿子签了放弃治疗同意书。我查档案才发现,那儿子三个月前刚在网贷平台借了十五万给她买靶向药,利息滚到二十三万,催债电话天天打到病房。老太太临终前攥着我的白大褂说:‘医生,别告诉孩子我疼,就说我不疼了。’”
他停顿片刻,才继续:“陈宇的方案,我改了三次。第一次按指南推荐R-CHOP方案,费用预估六十八万;第二次换成国产利妥昔单抗联合CHOP,压缩到四十一万;第三次……”他从随身的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A4纸,边缘已被反复摩挲得发毛,“我把所有非必要检查全删了,把每周两次的血象监测减为一次,把进口止吐药换成国产仿制药——现在,总费用能压到二十六万七千。但前提是,他们得先凑齐第一期的八万首付。”
方允棠的目光扫过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笔批注,有些字迹因反复修改晕染成团,像未干涸的血痂。“你算过吗?二十六万七千,够买多少支进口单抗?够维持几个ICU床位?够养活多少个像陈小花这样的专科护士?”
“够陈宇多活十一个月零三天。”方知砚答得极快,“病理组今天给我打了电话,陈小花昨晚在朋友圈卖二手教材筹款,三小时收到两千三百块。她把收款码贴在缴费单背面,说‘每一块钱,都是弟弟的呼吸’。”
方原业忽然问:“罗韵知道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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