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方知砚点头,“她今早把我钱包里的现金全取出来了,连同她半年工资,一起转给了陈小花。”
“然后呢?”
“然后她煮了三碗面,放了四个荷包蛋。”方知砚嘴角牵起一点极淡的弧度,“说‘方医生,您先吃饱,才能救人’。”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罗韵的声音隔着木板传来,温软得像一勺融化的蜂蜜:“方大哥,汤好了,我盛了三碗——大姐、二哥,尝尝我的手艺?”
方允棠没应声,却伸手拿起那张被红笔写满的方案纸,对着夕阳举高。逆光中,她清晰看见纸页右下角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几乎被反复涂抹覆盖,却倔强地透出轮廓:
【若首付不足,启用‘萤火’计划——以我名义申请科研转化基金,挂名‘基层淋巴瘤诊疗路径优化研究’,经费专项用于陈宇治疗。附:已联系省肿瘤医院马主任,对方愿以技术支援形式参与MDT会诊。】
方允棠指尖一顿,慢慢将纸放回桌上,推至方知砚面前:“萤火计划……是谁起的名字?”
“陈小花。”方知砚坦然道,“她说,再小的光,也是光。”
方原业突然起身,走向书架最底层,取出一只紫檀木匣。打开后,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枚旧怀表——表盖内侧刻着蝇头小楷:“仁心不熄,萤火亦燃”。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铜壳,声音低沉下来:“爸留下的。他当年在社区站,用这只表给产妇计宫缩,给休克老人测脉搏,最后把它送给了第一个考上医学院的学生。”
方允棠静静看着方知砚:“你爸没等到你拿诺奖那天。但他等到了你把这只表……戴在陈宇手腕上。”
方知砚怔住。
“昨夜十二点,陈小花抱着弟弟在住院部天台哭,你上去递了纸巾。”方允棠语调平淡,“你把这只表借给她,说‘替陈宇戴着,时间走得准,命就抓得牢’。”
方知砚喉头哽咽。那只表,此刻正躺在陈宇枕下,表链上还缠着半截褪色的红绳——那是陈小花用拆快递的塑料带搓成的,她说“红色挡灾”。
方原业合上木匣,转身走向门口:“姐,走吧。调查组的事,我们照旧压着。但雍容美业……得让他们知道,举报一个把怀表借给病人的医生,等于举报整个医疗体系的良心。”
方允棠临出门前驻足,目光扫过方知砚搁在膝上的手——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指腹有常年握手术刀磨出的薄茧,腕骨处一道浅疤,是十年前实习时被碎玻璃划的。“知砚,规矩不是铁铸的。它像血管,得靠人血养着。”她顿了顿,“下周听证会,你按实情说。至于陈宇的八万首付……”她从手包里取出一张泛黄的存单,推到方知砚手边,“爸留下的最后一笔钱。他临终前说,‘留给知砚,哪天他遇到非救不可的人,就拿出来’。”
存单上金额:捌万零叁佰元整。日期是2003年11月17日——方知砚父亲确诊肝癌的前一天。
门关上了。
方知砚独自坐在夕阳里,手指抚过存单粗糙的纸质,忽然想起陈宇今天化疗后虚弱地笑:“方医生,我梦见自己考上了南大医学院……可解剖课老师说我肋骨太细,不许我摸尸体。”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件——《关于设立“萤火”基层急危重症救助专项基金的可行性报告(草案)》。扉页空白处,他提笔写下第一行字:
【本基金首期启动资金,由方知砚个人捐赠人民币贰拾陆万柒仟元整。来源:2023年度诺奖奖金全额扣除个人所得税后余额。】
笔尖悬停片刻,又添一句小字:
【特别说明:所有受助患者,须签署《知情同意与自主决策书》,明确告知治疗风险、经济负担及替代方案。尊严,比生存更早抵达。】
窗外,罗韵的汤勺碰在瓷碗沿上,叮一声轻响。
方知砚推开书房门,走廊暖光倾泻而来。他看见罗韵系着围裙站在餐桌旁,方允棠正低头喝汤,热气氤氲了她眼角细纹;方原业夹起一块豆腐,吹了三口气才放进嘴里。餐桌上,三双筷子整齐摆着,中间空出的位置,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也像一扇虚掩的门。
他走过去,轻轻拉开椅子。
罗韵笑着给他盛汤,汤面浮着几粒枸杞,红得像未凝的血珠。
方知砚端起碗,热气扑上睫毛。他忽然说:“韵姐,明早陪我去趟银行。”
“嗯?”罗韵舀汤的手一顿。
“把诺奖奖金账户的全部余额,转到新设的‘萤火’基金监管账户。”他垂眸看着汤里自己的倒影,声音很轻,却像手术刀划开脓肿时的第一道裂口,“还有……帮我约陈小花,明天上午九点,带陈宇来办公室。我要教他,怎么给自己签第一份《自主决策书》。”
汤面涟漪微荡。
远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无数微小的萤火,正奋力刺破浓稠的夜。
方知砚低头喝了一口汤。
很烫。
但足够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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