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方言的医案写了出来。
柳医生凑近了看向医案,目光扫到“离经之血,着于膜原”八个字,表情一怔,随即像是抓住了什么,站在原地开始沉吟起来。
他出身世医,家传内伤杂病里本就有“术后留瘀”的说法,可从来没往“脉内脉外”上分得这么细。
“你首诊的辨证不算错。”方言放下笔,抬眼看向他,语气平稳,“脾肾阳虚、寒凝血瘀是标,所以少腹逐瘀合理中汤初用有效。但你没挖到根,病人这瘀,不是脉里行着的血瘀,是两岁时手术伤了肠络,血流脉外,结在肠间
膜原的缝隙里,成了干血。”
“《素问·举痛论》里讲,寒气客于小肠膜原之间,络血之中,血泣不得注于大经,血气稽留不得行,故宿昔而成积矣”。他这就是典型的膜原留瘀,瘀血不在正经经脉里,普通温经活血的药走的是大经,渗不到膜原缝隙里,
只能化开周围的寒凝,暂时止疼,化不掉根。所以偏方、逐瘀汤都能轻减,一遇外感寒凉就反复。”
重
柳医生听到方言这话,下意识点头:
“难怪......我总觉得药力打不到底,原来是瘀在脉外膜原。”
他治了十几年术后腹痛,基本都是在用活血的招,从来没把“膜原”“络血”和“脉外干血”串起来想过。
现在想来方言这判断应该才是对的。
“再讲眼睛。”方言没有停下,继续道:
“你按‘肝开窍于目’治,用枸杞、菊花、石决明,方向反了。”
“反了?”柳医生一怔。
方言点头:
“嗯,他这不是肝阳上亢,是《证治准绳》里说的‘神光自现’外自见神光,每如电闪掣,时发时止,是阴精亏损,玄府太伤,孤阳飞越。”
柳医生张了张嘴,试图跟上方言的节奏。
这时候方言已经继续说道:
“二十多年腹痛缠绵,脾失运化,气血化生无源,心脾两亏,阴精耗损。目失了阴血濡养,虚阳收不住往上浮,就见闪光。你用凉润药往下压,反倒伤了脾阳,阴精化得更少,浮阳越窜越凶,所以眼睛没好,腹痛反倒加
这番话说完,诊室里静了好几秒。
其他人也在跟着方言的思路走。
柳医生一时间冒出不少疑问,不过他可没有方言这样的清晰思路,于是连忙拿出纸笔,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了起来,在本子上,他把病程、方药、症状从头到尾串了一遍。
写完过后,突然就发现,跟着方言的思路来看的话,从前想不通的地方,像是为什么初有效,后无功,为什么眼病越治越重,为什么活血药用了一堆病根不除,这会儿像是一下就被串联了起来。
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他是世家出身,眼界本就比普通大夫高,缺的不是方药技巧,是这层“见病知源”的辨证格局。
此刻被方言点透,只觉得茅塞顿开。
差距这时候一下就出来了。
不过他倒也没有感觉自己丢了面子,对着方言就拱手:
“受教了。之前我困在‘寒凝血瘀”的定式里,只知逐瘀,不知分脉内脉外,膜原气血;只知肝开窍于目,不知阴精亏耗、孤阳飞越也能生光。这两层,方大夫说的透彻,我家的书里,也没讲得这么透。”
“方言大夫果然博闻强记,思绪迅捷,佩服佩服。”
金永浩在一旁听着,心里咯噔一下,刚才还希望柳医生能扳回一局。
结果方言不光医术高,连医理溯源都精准到典籍,这已经不是技巧的差距,是境界的差距。
方言摆摆手,没接世家的话头,当然也没有打算考对方了。
当即就提笔落方,同时说道:
“所以,治疗不能急。他底子虚,用猛药破血只会越耗越虚,得扶正缓消。主方用归脾汤打底,党参、黄芪、炒白术、茯苓健脾益气,当归、龙眼肉、酸枣仁养心补血,先把气血化生的路子补上;配失笑散、土鳖虫、桃仁,
活血通络,缓化膜原干血,力道不猛,慢慢往缝隙里渗,少佐炮附子、干姜温阳散寒,要轻,六足矣,避免燥烈伤阴。炙甘草调和诸药。”
“眼部不加一味明目药。脾肾功能渐复,气血阴精能上濡目窍,虚阳自然收摄,闪光自减。先开七剂,水煎饭后温服。七剂后复诊,再调补泻比例。”
讲完方药,他又补针灸思路,道:
“针灸取穴以脾俞、肾俞、足三里、三阴交补法为主,扶正固本;天枢、外陵、血海、地机平补平泻,疏通腹部络脉,缓化瘀结,关元、气海温灸,温阳散寒。腹部阿是穴浅刺,不用温针强刺激,免得扰动干血。眼部穴位一
个不取。”
“核心是先扶正,后缓消。正气足了,瘀血自化,越攻越虚,永远断不了根。”
柳医生听得全神贯注,笔尖在本子上划得飞快,连每味药的剂量、穴位的补泻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家传的路子对付实证得心应手,可对付这种虚中带实的陈年痼疾,总觉得力道使不对地方。
今天方言写的这套“扶正缓消”的思路,等于给他补了另一半短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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