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偏方初吃有效不奇怪。

大温脾阳,刚好把肠间浮在表层的寒气散了,腹痛自然减轻。但陈年瘀堵在肠络细缝里,光温不化,等于只融了冰面一层,底下的冰碴子还在。感冒一场,外寒引动内寒,瘀堵沉得更深,再吃就不管用了。

再往后翻,是柳医生的诊治记录。首诊方为少腹逐瘀汤合理中汤加减,当归、赤芍、川芎、延胡索温经活血,干姜、党参、白术温脾散寒,配木香、厚朴理气止痛。

针灸取天枢、关元、足三里、三阴交,加阿是穴温针。

方药和取穴的大方向都踩准了,脾肾阳虚、寒凝血瘀的辨证没偏,比前面几位大夫准得多。

问题出在二诊,感冒复发后,柳医生见添了眼部症状,加了枸杞、菊花、决明子养肝明目,还添了石决明平肝潜阳,都是凉润、清降的药。

前面的辨证没错,温阳活血的路子是对的,初诊有效也在情理之中。

大概率是错在感冒复发后,见眼病就往肝上治,加了凉润明目的药。

他这眼部闪光,不是肝阴不足,肝阳上亢,是肠间的寒瘀顺着经络往上窜,冲到了目系。

当然,现在只是方言的猜测,可能还有别的原因。

像是这白干事的样子,看起来还有点阴柔,这需要诊断后才能判断。

放下手里的报告方言对着患者用朝鲜话说道:

“凑过来我先看看你的眼睛。”

由于事听到后,赶紧凑近,方言拿起电筒对准他的左眼。

然后开始观察,视盘稍充盈无出血,黄斑中心凹反射弥散。

但是他的玻璃体是魏斯环(Weiss环)。

这个是玻璃体后脱离的特征性眼底体征,属于眼科里“查得出异常,但算不得器质性病变”的典型表现。

这个东西形成说起来有点复杂。

简单说,人的眼球内部,晶状体与视网膜之间填充着一团胶冻状的透明物质,叫玻璃体。

年轻时玻璃体是均匀的凝胶状态,和视网膜、视盘紧密粘连。

随着年龄增长、外伤、炎症、身体长期亏虚,玻璃体会逐渐液化、收缩,慢慢和视网膜分离开,这个过程叫玻璃体后脱离。

其中玻璃体和视盘边缘粘连最紧密,脱离时会把视盘周围一圈胶质组织完整撕脱下来,漂浮在液化的玻璃体腔内,形成一个和视盘形状对应的环形混浊物,这就是Weiss环,直径通常只有1.5毫米左右。

单纯的玻璃体后脱离加Weiss环,只要没有牵拉导致视网膜裂孔、出血、脱离,医学上就认为是退行性改变。

也没有特效药物治疗,一般只让定期观察,所以一般来说,都会给出“各项指标正常”的结论。

但是二十多岁出现这玩意儿,确实有点偏早了,当然也不是罕见,只能算是早发,属于应该有对应的诱发因数,不是正常老化。

“手伸出来我摸一下脉,另外舌头也吐出来我看看。”方言检查完过后,对着白干事说道。

这时候他才发现刚才凑的有点近,白干事脸居然红了。

看起来颇有几分娇羞的样子。

方言看到他这样子,心里多少有点恶心。

尼玛个男人这个逼样给谁看呢?

心里骂了一句,表情依旧淡定。

等到方言检查完毕后,发现白干事的脉沉细略弦,舌质暗淡,舌苔薄白有轻微齿痕。

接着方言用朝鲜话问道:

“现在除了眼睛,身体有什么不适的地方?”

由于事听到后回应道:

“右边腹部下方有点隐隐发痛,有些时候会牵扯一大片,从肩膀到大腿内侧的根部,其他没什么感觉,更多时候只是隐隐痛而已,还是眼睛比较明显。”

方言点点头,脑子里快速的思考起来了。

他这个眼睛的问题,这会看好像还真和之前猜测的不太一样,在《证治准绳·七窍门》里有记录:

目外自见神光出现,每如电光闪掣,甚如火焰霞明,时发时止,乃阴精亏损,精气拂郁,六腑太伤,孤阳飞越。

他这个样子,身体纤瘦,整个人阴柔如女人,加上他的舌苔和脉象,方言看起来都有心脾不足的问题,此外,他因为之前的手术,更像是阴血离于脉道而不归经,瘀结脉外,阻碍气机,导致腹痛。

也就是说,他不是单纯的寒凝血瘀,而是小时候手术伤了经络,离经之血,益绝于脉外,长期慢性消耗,同时导致了他心脾不足,阴精亏虚,这然后阳虚夹瘀,上扰目系。

病根的源头还是手术创伤,不是外感寒邪。

之前方言判断其实是不对的。

两岁的那次阑尾手术应该是损伤了腹部脉络,做得不怎么好。

当然,做手术切除阑尾,在中医里本身也是损伤的一种表现。这次手术后直接损伤了腹部脉络,血流脉外流而成瘀,这部分的瘀血就是离经之血。

它结在肠管和腹壁的粘连缝隙里,不属于经脉里正常运行的血。

普通的温阳散寒的方子只能化掉经脉里的寒凝,化不动经脉外面这些陈年瘀结的血。所以偏方少腹逐瘀汤都只能暂时减轻痛苦,但是去不了根。

他的痛是隐隐作痛,不是寒凝血瘀那种绞痛、刺痛。这就说明他虚中带实,且牵涉范围从左下腹到肩膀、大腿内侧,刚好是足厥阴肝经循行的路线。

他本身脾阳不足,气血亏虚,寒气会郁结,更凝滞,疼痛也会更明显。但根源依旧是在脉外有瘀,不是寒凝生瘀。之前的治疗是盯着寒,没有盯着这离经之血,所以再怎么治,永远都治不彻底。

而且他声音细、脸色白,容易害羞,这也不是性格的问题,这是心脾两虚、气血不足的外在表现。脾主肌肉硬化,长期腹痛、吸收差,肌肉就会流失,他这个瘦瘦弱弱的样子就成了。

心主血脉,主神志。心血不足,性格就会偏敏感、怯弱,气色差、声音低。

加上面部缺少阳气温煦,就显得阴柔少男性阳刚之气。这也反过来解释为什么他20多岁会出现退行性的魏斯环。那就是因为全身气血精血都不够用,脏腑优先供应的情况下,眼睛这种末梢器官自然就会出现早衰的情况。

想通了这些,方言暗自松了一口气,然后拿着笔开始写了起来。

看到他动笔,这时候的柳医生走过来,对着方言问:

“方大夫这时辩证出来了?”

“是。”方言点点头继续埋头写医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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