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字像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她太阳穴。她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退得干干净净,四肢冰冷。
丁学义刚才还信誓旦旦说“从未授意”,可他岳父的账户流水,早被姜书杰带队查了个底朝天——那笔43万,经四家皮包公司中转,最终汇入一家境外博彩平台,时间点精确到分钟。张淑敏能供出“老规矩”,说明不止一笔。而“2021年6月在鼎辉文化办公室”这个细节,除非亲眼所见,否则不可能编得如此具体。
她猛地抬头,看向周明轩:“周书记,丁市长办公室的监控……有没有?”
周明轩手一抖,茶水泼出半滴,落在文件上,洇开一团墨迹。“县委大楼所有公共区域监控,按规定保存三个月。”他声音干涩,“但鼎辉文化……那是私营企业。”
王少杰转过身,脸上没了怒意,只剩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方科长,你真以为,陆浩他们为什么非得抓张彬彬?为什么非得查鼎辉文化?为什么非要等到今天上午才动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方静惨白的脸:“因为他们在等一个人开口。等张淑敏扛不住。等丁学义自己露马脚。等陈育良被逼到墙角,不得不亲自来问你——‘方静,你到底知不知道,张彬彬背后那个‘市领导’,是不是丁学义?’”
方静喉头剧烈起伏,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窗外,银杏叶坠地的声响,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陈育良。
方静盯着屏幕,像盯着一枚即将引爆的炸弹。她没接,任它响了七声,直到自动挂断。三秒后,新消息弹出:
【立刻来市委,十分钟后,我在小会议室。带上你手头所有关于鼎辉文化的审计底稿。不要告诉任何人。】
没有称呼,没有标点,连句号都吝啬。
方静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全是冷汗,指甲印深深陷进肉里,渗出血丝。她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走到门口时,她停住,没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周书记,王县长,抱歉,今天可能没法陪你们吃午饭了。”
门关上。
走廊空荡,脚步声被吸音地毯吞没,轻得像不存在。
与此同时,江临市公安局审讯中心。
姜书杰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他面前摊着三份交叉比对的银行流水:鼎辉文化、盛世传媒、十二家皮包公司。中间一张A4纸上,用红笔圈出七个完全重合的时间节点——全部指向安兴县财政拨款后的24至4时内。
邢从连靠在椅背上,叼着根没点的烟,眯眼看着单向玻璃另一侧。张彬彬瘫在椅子上,西装皱得像咸菜,领带歪斜,眼下乌青浓重如墨。他对面,张淑敏穿着米白色针织衫,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正对着录音笔,语速平稳,吐字清晰:
“……2022年3月,安兴县文旅局‘非遗直播培训’项目,合同价128万。张彬彬让我准备三套方案:一套给文旅局看,一套给审计局看,一套他自己留着。实际支付128万,但到账后,张彬彬当场划走96万,说‘丁市长要的’。我问他丁市长要这么多干嘛,他说‘你别问,问多了对你没好处’……”
邢从连忽然开口:“姜队,张淑敏这段,录了多久?”
“十七分钟。”姜书杰合上笔记本,“从她进门,到说出‘丁市长要的’,总共十七分钟。她没哭,没求饶,连手都没抖一下。这不是扛不住,这是早就想好了——把丈夫卖了,换自己和儿子一条生路。”
邢从连冷笑:“聪明人。可惜,聪明过头了。”
姜书杰没接话,只将一张照片推到邢从连面前。照片上是鼎辉文化公司前台,背景里隐约可见墙上挂历——2021年6月。日历下方贴着一张便签,字迹潦草:【丁总约下午3点,带合同来】
邢从连盯着那张便签,看了足足半分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老姜,你信不信,丁学义现在,正坐在市委小会议室里,等着方静给他递刀子。”
“信。”姜书杰点头,目光沉静如深潭,“但他不知道,方静手上那把刀,刀尖正对着他自己。”
楼道尽头,电梯门无声滑开。陆浩拎着保温桶走进来,桶里是刚炖好的山药排骨汤——给邢从连和姜书杰补身子的。他没进审讯区,只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望着楼下梧桐树影斑驳。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叶紫衣。
他点开,只有短短一行字:
【丁学义刚刚向陈育良递交了书面检讨,主动申请接受组织调查。理由:对张彬彬案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陆浩盯着那行字,很久没动。阳光透过玻璃,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他慢慢抬起手,把保温桶放在窗台,掀开盖子。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窗外晃动的树影。
风穿堂而过,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冽。
他忽然想起昨天清晨跑步时,路过县中门口,看见几个学生蹲在台阶上啃包子,油纸袋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其中一个男孩把包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旁边穿蓝校服的女生,女生笑着接过,咬了一口,芝麻粒沾在嘴角。
那时他心里想:真好啊,年轻真好。
现在,他弯腰,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尝了一口。
很烫。很鲜。山药绵软,排骨酥烂,汤色清亮,不见一丝浮油。
就像这盘棋,终于熬到了最滚烫的时刻。
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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