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

塘沽市郊区别墅。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餐厅里，冲虚道长正在吃晚饭，他现在躲在这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生活作息已经完全恢复到了以往的好习惯，基本晚上六点多就把晚饭吃完了，晚上十点多就睡觉，早上六点多起来打一会八段锦，日子过得很平稳，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安逸过了。

以前在金州省，动不动就有人找他，每天电话不断，很多都需要他拍板和对接，完全扮演了一个承上启下的作用，即便他在金州省也不怎么出门，但......

方静的手指僵在手机屏幕上，指尖冰凉，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呃”，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气管。周明轩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王少杰猛地从沙发上直起身，眉头拧成了死结——两人谁也没想到，丁学义会把话甩得这么狠、这么绝。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被风掀动的窸窣声。

方静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太清楚丁学义的性格了：表面温和，骨子里却比谁都怕担责。当年在安兴县当县长时，一项扶贫项目出了纰漏，他连夜让秘书起草说明材料，硬是把责任推给分管副县长，自己只落了个“指导不力”的轻描淡写。如今这事牵涉洗钱、牵扯省厅、甚至可能引爆市一级的连锁反应，他怎么可能还留着半分情面？更别说，他背后那位真正撑腰的人，此刻正躲在阴影里，连名字都不敢提——范禹？还是另有其人？丁学义一句“你该去问范部长”，分明是在拿刀子往她心口捅，却又把刀柄塞进她手里，逼她亲手去捅。

“丁市长……”方静声音发干，喉头滚动了一下，“那您知不知道，张彬彬当年在安兴县接宣传广告合同的事，到底是谁打的招呼？洪海峰交代说是您授意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就这三秒，方静后颈渗出一层细汗。她看见王少杰冲她使眼色，示意她别再追问；周明轩则低头翻了翻桌上刚送来的《江临日报》，仿佛突然对头版头条产生了浓厚兴趣。

“洪海峰说的话，你也信？”丁学义冷笑一声，语气陡然冷了下来，“他现在是嫌疑人，说的每句话都得查证。我什么时候说过让他跟鼎辉文化签合同？合同流程是经县委常委会讨论通过的，白纸黑字写着‘市场化运作、择优选取’，张彬彬的公司当时报价最低、资质齐全、案例丰富，全县上下有目共睹。怎么，现在出了事，就要把程序正义全推翻？就要把所有签字的人拉出来挨个问罪？”

这话听着冠冕堂皇，可方静听得出骨头缝里的寒意——丁学义在切割。他要把自己和那几份合同彻底剥离，把所有操作痕迹都归于“程序合规”，把张彬彬塑造成一个独立闯祸的商人。而洪海峰，不过是个执行者，一个替罪羊壳子还没剥干净，就被反手推到了火上烤。

“那……”方静咬住下唇，指甲掐进掌心，“您觉得，现在该怎么办？陈书记催得紧，市委常委会下午三点就开，穆书记已经介入，省公安厅的人也到了……”

“怎么办？”丁学义嗤笑，“还能怎么办？你不是审计局派来的吗？审计职责是什么？是监督资金流向、核查合同真伪、追溯支付链条！你现在立刻回江临市，带上所有关于鼎辉文化近三年承接安兴县宣传项目的原始凭证、付款审批单、验收报告、银行回单——一份都不能少。尤其是那几笔跨行转账，备注栏里写的‘新媒体推广服务费’，但实际收款账户是三家注册地在海南的空壳公司，这个漏洞，你作为审计人员，难道从未察觉？”

方静心头一震。

她当然知道。去年底她抽查过两笔，发现收款方与合同签订方名称不符，当时只以为是财务疏漏，随手在底稿上写了“存疑”，后来被丁学义一句“小问题，不必深究”轻轻带过。现在丁学义倒打一耙，把审计失职的帽子扣得严丝合缝——审计没发现问题，就是审计失职；审计失职，就得承担监管缺位的责任。

这哪是商量对策，这是递刀子让她自裁。

“我……我马上整理。”方静声音发虚，手指无意识攥紧手机，“但我需要您签字确认，这些资料确属安兴县财政支出范畴，且经您审批同意。”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铁器刮过青砖。

“方科长，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身份？”丁学义语调缓下来，却更让人脊背发冷，“你是市审计局借调人员，不是县委常委。你的权限，只限于查阅、核实、提出整改建议。签字审批？那是分管副县长和县长的职权范围。你越界了。”

挂断前，他补了一句：“另外，提醒你一句——你父亲方爱国下周二要参加全市正处级干部任职谈话，别在这节骨眼上，把自己钉在风口浪尖。”

嘟——

忙音响起。

方静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颤。周明轩放下报纸，抬眼看着她：“方科长，要不……先喝口茶？”

茶水早已凉透，浮着一层薄薄的茶渍，像凝固的灰。

王少杰站起身，踱到窗边，望着楼下县委大院里那棵百年银杏。金黄的叶子正簌簌往下掉，一片压着一片，铺满青砖甬道。“方科长，”他没回头，声音低沉，“丁市长这话，等于把咱们全卖了。他保自己，咱们就得垫背。你信不信，等会儿他就会给陈书记打电话，把‘审计失察’四个字，原封不动塞进汇报材料里。”

周明轩没接话，只是慢慢吹开茶面上的浮沫，吹了三次，才啜了一口。苦的。

方静没动。她盯着自己映在玻璃窗上的影子——脸色苍白，眼下发青，发尾微乱，活像一只被抽掉骨头的纸鹤。她忽然想起昨天下午走进陆浩办公室时的样子：高跟鞋踩得清脆，包带挎得笔直，嘴角挂着三分讥诮七分笃定。那时她笃定洪海峰必倒，笃定陆浩不过是褚文建手里一把钝刀，笃定自己才是这场棋局真正的执子人。

原来，她连棋盘边都没摸到。

手机突然震动。

不是来电，是一条微信。

白初夏发来的。

只有六个字，配着一张截图：【张彬彬妻子刚在警局开口了】

截图里是警方内部工作群消息，一条红色加粗的通报：【嫌疑人张淑敏（张彬彬妻）交代：2021年7月，鼎辉文化承接安兴县‘乡村振兴短视频大赛’项目，合同金额86万元，实收43万，另43万由张彬彬授意转入其岳父名下账户，用于偿还个人赌债。该笔资金未入公司账，系张彬彬个人操控。】

下面一行小字备注：【张淑敏称，此事丁学义知情，曾于2021年6月在鼎辉文化办公室当面指示张彬彬‘按老规矩走账’。】

方静瞳孔骤然收缩。

老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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