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一般逻辑,黄昭仪不应该说这种话,没有周诗禾这种强大的情敌存在,其她姐妹能分享李恒的时间更多。
但她还是说了。
理由也十分简单:她是站李恒角度看待问题的。如果姐妹中缺少周诗禾的话,就没...
11月9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宋妤就醒了。
她没开灯,侧身望着枕边熟睡的李恒,呼吸匀长,眉宇舒展,连睡着时都带着一点惯常的、让人安心的松弛感。她伸手轻轻拂过他额角一缕微翘的黑发,指尖停在他耳后——那里有一颗极淡的小痣,像墨点落在宣纸上,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忽然想起婚后第一次陪他洗澡,水汽氤氲中她盯着这颗痣看了好久,他笑着问:“怎么?认字儿呢?”她答:“认你。”他当时笑得肩膀抖,水珠顺着颈线滑进浴巾里。
如今,这颗痣还在,人也还在,只是肩头比从前沉了些。昨夜她翻日历推算排卵期时,心里其实早已有了底——上个月经期推迟了三天,小腹隐隐发胀,晨起有轻微恶心,但尚不明显。她没说,只把那本撕掉旧页的日历重新压在茶几玻璃板下,压得整整齐齐,连边角都没翘起来。
七点整,李恒醒了。他睁眼第一件事是摸身边,触到温热的身体才彻底清醒,顺势将宋妤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早。”
“嗯。”她闭着眼,鼻尖蹭了蹭他锁骨,“今天去医院?”
“九点前过去。”他顿了顿,手指绕着她一缕发尾打圈,“诗禾昨天夜里心跳快了两下,护士说监测图上有波动。”
宋妤没睁眼,但睫毛颤了一下。
她知道他没说全。那波动不是偶然——连续七十二小时心电监护,只有昨夜那两次微弱加速被记录下来。医生没明说,但眼神里的试探已经足够沉重:植物状态患者出现自主神经反射,可能是大脑皮层开始尝试重启的信号,也可能是濒死前最后的应激反应。李恒不敢赌,也不敢问,只能把每一次细微变化都记在随身带的牛皮本上,字迹密密麻麻,像一张没写完的网。
八点十五分,两人在老李饭庄吃了早饭。余淑恒和麦穗已先一步去了医院,戴清开车送她们。宋妤特意多盛了一碗热豆浆,用保温杯装好,又夹了三块刚出锅的葱油饼——周诗禾从前最爱这个味道,总说饼脆得能听见“咔嚓”声,像咬春天。
李恒接过保温杯时,指尖擦过她手背,温热干燥。她抬眼看他,他正低头系风衣扣子,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可她读懂了——他想说谢谢,又觉得多余;想说别太累,又怕显得软弱。于是只把保温杯抱得更紧些,仿佛里面装的不是早餐,而是某种需要共同托住的重量。
徐汇区中心医院神经外科住院部七楼,走廊永远弥漫着消毒水与中药汤剂混合的气息。李恒推开708病房门时,余淑恒正坐在床边削苹果。果皮不断断裂,她手腕悬在半空,眉头微蹙。见他们进来,她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起身让位:“刚测过体温,36.4℃,血压正常。”
宋妤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另一侧,掀开周诗禾被角,替她理平睡裤褶皱。动作很轻,指腹贴着小腿皮肤缓缓抚过——那是长期卧床病人最容易生褥疮的地方。她每天来都做这件事,从不假手于护工。麦穗曾悄悄问她:“你不嫌吗?”她答:“她是我朋友的命,也是我丈夫的念想。念想不该落灰。”
李恒没坐,站在床尾静静看着。阳光斜切过百叶窗,在周诗禾苍白的手背上投下细长的光栅。他忽然蹲下身,握住她左手。那只手纤细苍白,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腕骨凸起处泛着青白,像一截沉在深水里的玉枝。他拇指摩挲着她无名指根——那里曾经戴着一枚银杏叶造型的素圈戒,是他亲手挑的,婚礼前一周送的。后来戒指被取下收进抽屉,再没戴过。
“诗禾,”他声音很低,却每个字都稳,“乐瑶走了。她走前说,等下次回来,要给你弹《致爱丽丝》新编版。她说你肯定记得谱子,只是懒得睁开眼听。”
宋妤垂眸,把保温杯盖拧开一条缝,热气袅袅升腾。余淑恒端起苹果,用小勺刮下最软的果肉,蘸了点蜂蜜,轻轻抵在周诗禾下唇。麦穗这时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刚买的桂花糕,糖霜簌簌落在她袖口上:“今早陈老师电话里说,肖涵带龙凤胎来沪了,下午三点到虹桥。”
空气静了一瞬。
李恒没抬头,仍盯着周诗禾的睫毛。宋妤舀了一勺豆浆,吹凉,送到她唇边。余淑恒勺子悬在半空,目光扫过李恒后颈绷紧的线条,又落回自己掌心那团金黄果肉上。
麦穗没察觉异样,把桂花糕放桌上,拆开油纸:“我买了双份,晓竹说她妈炖了乌鸡,让她带一份给诗禾补身子……”话音未落,病房门又被推开。
魏晓竹站在门口,白大褂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个保温桶,发梢还沾着初冬的薄雾水汽。“李老师,宋姐,余老师……”她视线掠过众人,最后停在病床方向,声音放得更轻,“我妈熬的当归黄芪乌鸡汤,说……说补血养神,对脑神经恢复有帮助。”
没人接话。只有挂钟秒针“咔哒”一声,跳过整点。
宋妤最先开口,接过保温桶时指尖与魏晓竹相触,微凉:“辛苦你妈了。”
魏晓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李恒——他仍保持着蹲姿,肩膀微微起伏,像一座沉默的堤坝。她喉咙发紧,想说句“我先去护士站报到”,脚却像钉在原地。直到麦穗笑着拍拍她肩膀:“晓竹,你这乌鸡汤闻着比我买的桂花糕还香,待会儿分我一碗啊?”
她才如梦初醒,仓促应声,转身离开时差点撞上推治疗车路过的护士。
门关上,余淑恒终于把那勺苹果喂进周诗禾嘴里。果肉在舌面停留三秒,被吞咽肌缓慢推动,滑入食道。李恒松了口气,慢慢直起身,活动了下发麻的膝盖。
宋妤拧紧保温杯盖,忽然说:“下周三,我陪诗禾做一次高压氧舱治疗。”
李恒一怔:“你……”
“医生说刺激强度要递增。”她打断他,把保温桶放在豆浆杯旁边,两样东西挨得很近,像一对并肩而立的哨兵,“我查过资料,舱内压力变化会影响血氧饱和度,对缺氧性脑损伤有修复作用。我跟康复科约好了时间。”
李恒望着她侧脸,晨光勾勒出清晰下颌线。他想起结婚前夜,她坐在庐山村老屋门槛上剥橘子,一瓣一瓣掰开,汁水染红指尖,却坚持要把最甜的那瓣留到最后。那时他就知道,她做事从不声张,但每一步都踩得极准。
中午回庐山村,李恒在厨房煮面。宋妤没进屋,坐在院中老槐树下的藤椅上翻一本《神经康复学导论》,书页边角已微微卷起。阳光穿过枯枝,在她膝头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李恒盛好两碗阳春面端出来,碗底卧着溏心蛋,蛋黄颤巍巍地流着金光。
“你最近看书挺多。”他坐下,把筷子递给她。
“嗯。”她接筷,挑起一缕面,“诗禾的病例我全读完了。MRI影像报告里,海马体和前额叶皮质萎缩程度比三个月前减轻了0.7%。”
李恒握筷子的手顿住:“谁告诉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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