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看的。”她吹了吹面,“放射科王主任没拦我。他说,家属有知情权,也有参与权。”
他沉默片刻,低头吃面。热汤熨帖着胃,可心口却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反复按压——不是疼痛,是沉甸甸的暖意,混着一丝不敢深想的惧怕。他怕自己配不上这份清醒的托付,怕辜负她眼中始终澄澈的信任。
午后,肖涵带着龙凤胎抵达虹桥机场。李恒亲自去接,车上两个孩子一个抓着他食指玩,一个把小脸埋在他西装口袋里打盹。肖涵穿米色羊绒大衣,颈间系着蓝白格纹丝巾,笑意温婉,眼角细纹里盛着江南初冬的晴光。
“恒哥,”她下车时仰头看他,发梢拂过他手背,“诗禾今天……有反应吗?”
李恒摇头,喉结滚动:“喝了粥,吐了一次。”
肖涵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手臂,像拍一个迷路多年终于归家的孩子。她牵起双胞胎的手:“来,叫李叔叔。”
男孩奶声奶气:“李叔叔好!”女孩却仰起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直直望进李恒眼底:“爸爸说,李叔叔有个姐姐生病了,我们要给她带糖。”
李恒蹲下身,鼻尖蹭了蹭女孩柔软的额发,嗓音哑得厉害:“嗯,叔叔替姐姐谢谢你们。”
当晚,肖涵住进26号小楼客房。睡前,宋妤敲开她房门,递来一杯温热的蜂蜜柚子茶:“驱寒的。”
肖涵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杯壁温度,忽然笑了:“你比我想象中更……从容。”
“从容?”宋妤倚着门框,月光在她发间流淌,“我只是不想让诗禾醒来第一眼,看到我们哭哭啼啼。”
肖涵捧着杯子,热气氤氲了视线。她想起五年前在复旦文学院阶梯教室,宋妤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登台朗诵《致橡树》,台下男生屏息,女生攥紧手帕。那时她就知道,这个姑娘骨头里有钢,只是平时裹着蜜糖。
“明天,”宋妤说,“我想和你一起陪诗禾做高压氧舱。”
肖涵抬眼:“为什么?”
“因为你是她最好的朋友。”宋妤顿了顿,声音轻却笃定,“也是唯一能让我放心把李恒暂时交出去的人。”
肖涵怔住,随即眼眶发热。她没说话,只用力点了点头,把那杯蜂蜜柚子茶喝得一滴不剩。
11月10日凌晨两点,李恒被手机震动惊醒。是值班护士来电:“李老师,708床心率突然飙升到138,血压180/102,瞳孔对光反射迟钝……”
他翻身下床,抓起外套冲出门时,宋妤已站在院中,披着件厚外套,手里攥着车钥匙:“我开车。”
路上,她单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手。车灯劈开浓重夜色,雨丝斜斜撞在挡风玻璃上,瞬间碎成星芒。李恒听见自己心跳声轰鸣,盖过了引擎低吼。他侧头看她——她目视前方,下颌绷紧,睫毛在仪表盘微光里投下细密阴影,像两排不肯弯折的竹叶。
抵达医院,走廊灯火通明。医生正在做紧急处置,余淑恒和麦穗守在门口,肖涵抱着龙凤胎站在窗边。魏晓竹闻讯赶来,白大褂都没换,直接冲进抢救室。
李恒被拦在门外。宋妤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向护士站,声音平稳:“我是周诗禾家属宋妤,请调取她过去七十二小时所有监护数据,我要看原始波形图。”
护士犹豫:“这需要主治医生签字……”
“现在签。”宋妤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照见她瞳孔深处一点幽微却不灭的火光,“我马上打给他。”
抢救持续了四十七分钟。当监护仪上那条剧烈起伏的绿线终于回落至正常区间,魏晓竹第一个冲出来,口罩摘到一半,声音嘶哑:“李老师,宋姐,余老师……她……她刚才眨了左眼!”
走廊骤然寂静。麦穗捂住嘴,余淑恒扶着墙慢慢滑坐在地,肖涵怀里的男孩突然伸出手,指向抢救室门:“妈妈,姐姐在动!”
李恒浑身血液似乎凝固,又猛地沸腾。他撞开抢救室门冲进去,扑到病床边。周诗禾闭着眼,但左眼皮确实在微微颤动,像蝴蝶挣脱茧壳前最后一次振翅。
宋妤站在门口,没上前。她望着李恒颤抖的肩膀,望着他额头抵在床沿,望着他无声哽咽时喉结疯狂上下滚动。她忽然转身,快步走向电梯间,按下下行键。
电梯门合拢的刹那,她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湿润冰凉。
地下停车场,冷风从通风口灌入。她靠在冰凉的水泥柱上,深深吸气。远处传来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散。她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输入一行字:
【11月10日 03:22 周诗禾左眼自主眨眼,持续0.8秒。心率峰值138,血压180/102,瞳孔对光反射延迟1.3秒。初步判断:丘脑-皮质环路出现功能性连接重建迹象。】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迟迟未落。她想起早上翻开的那本《神经康复学导论》,其中一页批注潦草:“唤醒不是奇迹,是千万次微电流在死寂荒原上犁出的第一道沟壑。”
她删掉整段话,新建一页,只写五个字:
【她开始回来了。】
然后锁屏,转身走向楼梯间。脚步声在空旷空间里回荡,坚定,清晰,一步,又一步,踏碎凌晨四点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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