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甫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每一个音节都仿佛经过圣坛圣水的洗涤,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然而,他那看似恭顺垂下的眼睑下,目光却如同最细密的梳子,无声而精准地扫过罗维的周身,试图从那平静的外表下,寻找出一丝一毫力量透支的疲态,灵魂遭受冲击后的虚弱,或者任何可供利用的破绽。
罗维对他们的奉承和审视置若罔闻,径直走向长桌主位那张唯一完好无损,椅背顶端镶嵌着金盏花领铜质天鹅徽记的高背椅。
他姿态随意地坐下,椅背的硬木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他抬手,向下虚按了按,动作带着一种战场上发号施令般的简洁与不容置疑:“两位大人,坐。”
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金属摩擦,清晰地盖过了窗外呼啸的风声和远处士兵清理废墟的嘈杂。
两人依言落座,身下的硬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微吱呀声,在这空旷冷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托尔托拉只敢让半个屁股挨着椅面,身体大幅度前倾,脸上那副谦卑谄媚的笑容如同用胶水牢牢焊在了脸上。
菲尔斯则努力保持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那枚冰冷的银质圣徽被他紧紧攥在掌心,因用力过度,指关节处已微微泛白,仿佛要从这圣物中汲取一丝对抗无形压力的力量。
罗维的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如同两把刚从冰水中淬炼出的刀锋,刮过皮肤,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忽然扯动嘴角,发出一声短促而意味不明的轻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闷:“呵。这场仗,赢得艰难呐。”
他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投向天花板上那个巨大的、边缘焦黑的破洞,透过它能看到一小片铅灰色的、压抑的天空,“若非菲尔斯神甫麾下的教会军英勇无畏,为我方分担了巨大的压力,战局恐怕......”
菲尔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瞳孔深处骤然掠过一丝灼热的光芒,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火星。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教会军根本就是个空壳子!
他名下只有的几名教会军士兵,而且还是象征意义的,还跟随在他的左右,根本没参与到天鹅庄园的战事之中!
罗维这么说,明显是要分功劳给他!
他微微颔首,语气谦卑依旧,却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和渴望被确认的意味:“职责所在,分内之事。圣光的教士,自受洗之日起,便誓言以身魂,涤荡世间一切黑暗污秽。能为铲除这等亵渎生死的亡灵邪物尽一份力,是
他们的荣耀。”
他巧妙地将功劳归于整个军团,看似谦虚,实则是在为自己铺垫。
罗维的目光落回菲尔斯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赞许和“深以为然”,仿佛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继续说道:
“更关键的是,在最后围杀那亡灵子爵的生死关头,若非神甫大人您洞察时机,亲自隔空出手,以精纯无匹的圣光之力,在千钧一发之际构筑光明之击,短暂禁锢了那邪物试图化身虚无规避致命一击的行动......恐怕我金盏花
骑士团的利剑再锋利,也难以真正入它那被诅咒的亡灵核心。”
他的话语诚恳,逻辑清晰,将关键的“主攻”角色描绘得栩栩如生,“这份在危难时刻力挽狂澜,奠定胜局的功绩,首推神甫大人您当之无愧啊。”
菲尔斯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搏动了一下,一般滚烫的,名为狂喜的激流瞬间涌遍全身,几乎让他握不住掌心的圣徽。
成了!
这正是他苦熬一夜,绞尽脑汁构想的,能最大化攫取此次事件红利,将自己的名字与这场惊天胜利牢牢绑定的关键点!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据理力争,讨价还价,甚至付出一些教会资源作为交换的心理准备。
然而,这位年轻的领主,竟如此“善解人意”、“慷慨公正”,主动将这份足以改变他在教会内部地位、敲开红翡主教宝座大门的天大功劳,双手奉上!
那象征权力、地位与无上荣光的红翡教区主教圣职法冠,此刻仿佛已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他强行压下几乎要溢出嘴角的笑意,将头颅垂得更低,声音极度的激动和兴奋而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微颤:“罗维大人您......您太过誉了!此乃圣光之主无上的威能显现,我等卑微仆役,不过是?伟大意志下的一粒微
尘,有幸成为传递?光辉的管道。
“能与大人您......与您这样的英雄并肩作战,共同终结邪恶,净化这片土地,实乃菲尔斯毕生莫大的荣幸与圣光的恩典!”
他紧攥圣徽的手,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掌心已被圣徽的棱角烙下深深的红痕。
托尔托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脸上谄媚的笑容不变,心中却如同打翻了整缸酸涩的陈醋,嫉妒和一丝被忽视的恼火交织翻腾。
教会这群神棍,总是这样!动动嘴皮子,念念祷词,洒洒所谓的圣水,就能在关键时刻捞走最大的好处!
更关键的是,罗维拉上教会这面大旗,以后谁还敢说他杀米兰登子爵的事情?
这不是已经说了嘛,杀米兰登的关键是菲尔斯的圣光!
罗维这个家伙,真是狡猾啊!
虚名一点都不要,还能让教会背锅!
托尔托拉心中暗自腹诽,脸上堆起更加灿烂,几乎要晃花人眼的笑容,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夸张到近乎滑稽的惊叹:“哎呀呀!奇迹啊!菲尔斯神甫的神术造诣,隔空就能击杀亡灵将军,那真是......真是如同圣光亲临凡
尘!耀眼夺目,威能无限!”
明知这是揶揄,但菲尔斯神甫却丝毫不以为意。
就算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那又怎么样?
只要罗维承认,那教会的这份功绩就是妥妥的!
有了这份功劳,他在红翡教区的声望会瞬间拔高,甚至等红翡主教正式接管了暮冬领地大主教后,他很有可能会成为新一代的红翡主教!
至于杀掉米兰登的影响?菲尔斯丝毫不担心。
他身后可是教会,教会连皇帝都敢拉下马,杀掉一个区区子爵,更何况是变成亡灵为祸人间的子爵,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而对于托尔托拉,这位红翡伯爵安插在金盏花领的耳目,此刻却有些坐立不安。
他肥胖的身躯包裹在昂贵的猩红呢绒礼服里,领口镶着象征伯爵家族的红玉髓扣子,然而那张堆满谄笑的脸庞,在炉火明暗不定的光影下,却透着一股极力掩饰的紧张与贪婪。
他亲眼目睹了罗维是如何轻描淡写地将足以震动红翡地区教会格局的功劳????击杀亡灵子爵的“圣光伟绩”??如同抛掷一枚无足轻重的铜币般,丢给了菲尔斯神甫。
那份举重若轻的姿态,那份洞悉人性贪婪并加以利用的冷峻手腕,让托尔托拉在羡慕菲尔斯走了大运的同时,心底也泛起更深的寒意与......更强烈的渴望。
他搓了搓肥厚的手掌,掌心因室内的暖意和内心的激动而微微汗湿。
菲尔斯带走的,是通往红翡主教的虚幻阶梯,但托尔托拉知道,眼前这位年轻的领主手中,还掌握着另一份沉甸甸、看得见摸得着的“礼物”??足以让他在红翡伯爵面前挺直腰杆,甚至更进一步的关键筹码:对碎星河谷子爵
继承人的话语权。
“罗维老爷,”托尔托拉的声音刻意放得柔和,带着十二分的恭敬,向前微微欠身,动作因臃肿的体型而显得有些笨拙,仿佛一座移动的肉山在行礼。
“菲尔斯神甫真是......真是蒙受圣光垂怜啊。”
他干笑了两声,试图寻找一个合适的开场,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罗维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庞,“您这份厚赐,想必会让他在教廷里平步青云了。”
罗维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托尔托拉,目光似乎落在壁炉中那吞噬木柴的橘红色火焰上。
火焰在他深沉的黑色眼眸中跳跃,倒映出一点金的微芒,一闪而逝,快得让托尔托拉以为是炉火的错觉。
凤凰真焰的气息,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溢出,也足以让经历过天鹅庄园一系列剧变的人心头凛然。
托尔托拉脸上的谄笑下意识地僵了一下,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圣光需要它的英雄,菲尔斯神甫恰好合适。”罗维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他终于转过身,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托尔托拉脸上。
“倒是你,托尔托拉大人,这么晚了还留在政务厅,想必不是为了和我讨论菲尔斯神甫的升迁之路吧?”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