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维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人心底最隐秘的念头。
托尔托拉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衬的丝绸。
他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更加热切,几乎要将五官挤成一团丰饶的肉褶:“不敢不敢!罗维老爷您明察秋毫,我这点小心思,在您面前哪里藏得住?”
他小心翼翼地向前挪了半步,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是关于......碎星河谷那边的事。”
“哦?”罗维眉梢微挑,走到那张厚重的橡木长桌后,坐进了高背领主椅中。
椅背顶端雕刻着简化的天鹅徽记,线条刚硬,一如他现在的态度。
“那就说来听听。”罗维漫不经心。
托尔托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既充满期待又不失稳重:“罗维老爷,您知道的,艾吉斯那个家伙在剑门之路......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死掉了。
“米兰登死了,他的第一顺位继承人艾吉斯也死了。现在碎星河谷群龙无首,各方都在盯着那个位置。”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小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按照继承法,下一个顺位继承的,应该是米兰登的二儿子,也就是在红翡伯爵身边做侍卫的西奥多了。
“西奥多为人稳重,在伯爵大人麾下历练多年,能力卓著,深得伯爵大人赏识,由他做下一任的碎星河谷子爵,必然是子民之福。
“至于原本的第三顺位继承人,还是个七八岁,还不懂事的孩子。但最近听说,碎星河谷的三个男爵,鲍里斯、达文西和艾琳夫人,他们有意扶持那个七八岁的傀儡孩子即位。”
他顿了顿,仔细地观察着罗维的反应,见对方只是平静地听着,并无打断的意思,才鼓起勇气,将酝酿已久的试探说了出来,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羡慕和小心翼翼的谄媚:
“罗维老爷,您是这场......呃,这场战争的胜利者,更是天鹅庄园和金盏花领的真正领主。
“您在金盏花领地以及周遭的威望,无人能及!
“所以,关于碎星河谷新的子爵人选......不知您心中可有属意的人选?
“伯爵大人非常重视您的意见,特意让我来......聆听您的看法。”
他将姿态放得极低,将“看法”二字说的极重,仿佛罗维才是决定一切的关键所在。
政务厅内一时间只剩下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托尔托拉感觉自己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的声音,汗水顺着额角滑落,他也顾不上去擦。
他死死盯着罗维的衣袖,因为他不敢直视罗维的双眼,生怕罗维反观出他揣度的想法。
过了好一会儿,罗维终于抬起头,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并非和煦,反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玩味和掌控全局的从容,嘴角勾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却让托尔托拉心头猛地一跳。
“碎星河谷的继承人选?”
罗维的声音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托尔托拉大人,这个问题还需要问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叠,下巴搁在手背上,那双深邃的黑眸直视着税务官因紧张而微微放大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我金盏花领,自然是全力支持红翡伯爵大人属意的继承人,西奥多爵士。这一点,毋庸置疑。更何况,按照我们贵族的传统法理来说,第一顺位继承人死了,本来就应该第二顺位继承人即位。”
“哎呀!!!”
?托尔托拉开心的惊呼了起来,无尽的狂喜涌上心头!
成了!竟然如此顺利!
他甚至做好了被刁难,被敲竹杠的准备,没想到罗维竟然如此爽快地,旗帜鲜明地站在了红翡伯爵一边,支持西奥多!
这简直......简直是天大的馅饼砸在了他的头上!
巨大的喜悦瞬间冲垮了托尔托拉强装的镇定。
他脸上的谄媚笑容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猛地扩散开来,几乎要咧到耳根,露出两排不算齐整的牙齿。
肥胖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脸颊上的肉激动地跳动着,仿佛两团上好的果冻。
他甚至忍不住在原地踮了踮脚,搓着手的动作变得飞快,声音也因为亢奋而拔高了几度,带着一连串滚烫的、毫不掩饰的奉承:
“罗维老爷!英明!太英明了!跟您共事真是太愉快了!”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唾沫星子都喷溅出来,“我就知道!您深明大义,目光如炬!西奥多有您的支持,那简直是如虎添翼,众望所归!
“碎星河谷那帮墙头草,谁敢不服?伯爵大人得到这个消息,一定也会非常开心的!
“我托尔托拉对您的敬佩,真是......真是如同那奔涌的碎星河,滔滔不绝!您的决断,必将让金盏花领与红翡郡的关系更加紧密,牢不可破!
“您简直就是边境的定海神针,帝国的栋梁之才!能与您共事,是我托尔托拉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一连串华丽而浮夸的赞誉之词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他口中倾泻而出,试图用最热烈的语言包裹住这份从天而降的“功劳”。
他心里已经在飞速盘算:只要这件事办成,将罗维明确支持西奥多爵士的态度带回给红翡城堡,他在伯爵大人心中的地位将直线?升!
那些一直瞧不起他的实权贵族们,那些嘲笑他只是个收税肥猪的家伙们,都得对他刮目相看!
说不定......伯爵大人一高兴,将碎星河谷的部分财政监督权......不,甚至一个更富庶领地的主管位置交给自己,也并非不可能!
巨大的利益前景让他兴奋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然而,就在托尔托拉沉浸在狂喜的幻想中,彩虹屁吹得天花乱坠之际,罗维轻轻地、清晰地咳嗽了一声。
这声咳嗽并不响亮,却像是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精准地浇在了托尔托拉滚烫的脑门上,让他喋喋不休的奉承瞬间卡壳,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他猛地收声,有些茫然又带着一丝惊疑地看向罗维。
只见罗维脸上的笑容依旧,但那笑意似乎淡了几分,深邃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不容错辨的锐利光芒。
他缓缓坐直身体,双手离开桌面,交叠放在小腹前,姿态依旧放松,却无形中散发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托尔托拉大人,你的话,我爱听。”
罗维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支持西奥多爵士,对我们双方都有利,这点我很清楚。”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沉凝下来,如同从和煦的春日瞬间步入肃杀的深秋:“但是,托尔托拉大人,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托尔托拉脸上的肥肉猛地一抽,狂喜的潮水瞬间退去,露出下面冰冷的礁石??警惕和不安。
他下意识地问:“罗维老爷,您指的是......?”
罗维的目光扫过托尔托拉,然后投向窗外天鹅庄园在夜色中巍峨的轮廓,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追忆和不容置疑的控诉:
“这场战争,天鹅庄园这一系列差点倾覆的危机,可都是因为碎星河谷的贪婪、背叛和卑劣的入侵而起的!米兰登那个蠢货,被亡灵的低语和权力的欲望蒙蔽了双眼,悍然撕毁盟约,勾结邪神,将战火引向我金盏花领,引向
天鹅庄园!”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字字如铁,敲打在托尔托拉的心头。
强,就要有霸道的姿态!
这场立领地之战,已经让罗维有了霸气侧漏的资本!
政务厅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壁炉的火焰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托尔托拉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罗维大人您的意思是......”
“我们虽然最终赢了,”罗维的声音带着沉重的质感,目光转回托尔托拉,那眼神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庄园内外堆积的尸体,焦黑的土地和萦绕不散的亡灵气息,“但这份胜利的代价,是用我无数忠诚士兵的生命和鲜血换
来的!是金盏花领的元气大伤!是无数家庭破碎的悲鸣!是堆积如山的抚恤金册和一片亟待重建的焦土!
“别的不说,单说我们准备为红翡教区建造的修道院,工期都要因此推迟????一整年了!
“托尔托拉大人,你说说看,我们金盏花领,损失惨不惨重?”
托尔托拉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有些苍白。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就想反驳。
损失惨重?
他亲眼看到战后清点的战利品清单??缴获的碎星河谷军队的精良铠甲武器、劫掠来的粮食财货.....几乎堆满了天鹅庄园的仓库!
金盏花的库房从来没有这么充盈过!
这哪里是损失惨重,分明是发了一笔天大的战争财!
整个碎星河谷的贵族庄园领主们,都是带着家产来的充门面的,这一仗几乎被一波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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