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让律师和儿子们感到匪夷所思,但丁蟹自己却自我感觉良好,觉得法理不外乎人情,只要他有办法感动法官和主控官,让他们“认清他是一个好人”的事实,那案子就能迎来转机了。甚至说不定,还能把罗慧玲他们...丁孝蟹站在陈万贤那栋位于半山腰的欧式别墅客厅里,脚下是厚达三寸的手工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却像踩在某种悬而未决的刀锋上。他没穿平日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而是换了一身深灰色高定西装,袖口微卷至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一截——那是多年混迹街头、扛过棍棒、也劈过砍刀留下的筋络痕迹。他身后半步,丁利蟹垂手而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左耳垂上那枚银钉;丁旺蟹则站在最右侧,目光低垂,喉结上下滚动,像在吞咽什么苦涩却不得不咽下的东西。陈万贤坐在真皮沙发中央,膝上搭着一条驼色羊绒毯,手里捏着一支细长雪茄,没点,只用拇指缓慢碾着烟叶末端。他没起身,也没让座,只是抬眼打量三人,眼神像老式X光机,不带温度,却能把人里外扫个通透。“坐。”他开口,声音不高,尾音却压得极沉,像铁器沉入深水,“椅子没毒。”丁孝蟹没坐。他往前半步,脊背挺直如旗杆:“陈生,我们兄弟几个,不是来听客气话的。”陈万贤嘴角微扬,终于把雪茄搁进水晶烟灰缸,抬手示意佣人退下。落地窗映出窗外整片维港的黄昏,金红碎光浮在海面,晃得人眼晕。他缓缓道:“我帮你们出来,不是施恩,是投资。但投资之前,得验货——你们丁家,值不值得我押这一注?”丁利蟹眼皮一跳,丁旺蟹手指倏然攥紧裤缝。丁孝蟹却笑了,那笑没到眼底,只浮在唇角一层薄冰似的弧度:“陈生想验什么货?”“验你们,敢不敢撕开脸皮,跟李勇斗到底。”陈万贤身子前倾,双手交叉抵在膝头,指节泛白,“他动丁蟹,是替方家报仇;我保你们,是断他后路。可若你们只想着捞人、赔钱、私下和解……那今天这扇门,我劝你们原路退回。”空气骤然绷紧。丁利蟹喉头一动,想开口,却被丁孝蟹一个极轻的摆手止住。丁孝蟹没答。他忽然转身,走向落地窗,伸手拉开一道缝隙——海风裹着咸腥味灌进来,吹得他额前几缕碎发翻飞。他望着远处中环鳞次栉比的玻璃幕墙,那些反光如无数冷刃交错,在暮色里明灭不定。“李勇要丁蟹坐牢,”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凿,“那我就让他,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陈万贤静了三秒,忽然鼓掌。掌声不响,却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好。”他点头,“有这句话,我信你三分。剩下七分……”他顿了顿,从茶几抽屉取出一只牛皮纸袋,推至桌沿,“丁益蟹的案子,警方内部有人递了消息——关键证人罗慧玲,已经失踪。”丁孝蟹瞳孔骤缩。“不是逃,是被藏起来了。”陈万贤指尖点了点纸袋,“李勇在她家附近布了眼线,四个女孩全转移了,新地址连警方都查不到。但我知道一点:她们没走远。就在港岛东区,一栋新落成的私人住宅,安保系统是军用级加密,连消防通道的监控都由独立服务器实时回传。”丁利蟹脱口而出:“那怎么进去?”“进不去。”陈万贤摇头,目光却盯住丁孝蟹,“但可以逼她们出来。”他抽出纸袋里一张照片——罗慧玲站在菜市场摊位前挑青菜,侧脸柔和,围裙上沾着几点水渍。照片右下角印着时间戳:昨日下午三点十七分。“这是昨天拍的。她每周三、六上午十点,会去圣玛利亚教堂做义工,帮修女们整理捐赠衣物。风雨无阻。”陈万贤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方婷下周二将参加TVB艺员训练班初试,地点:广播道电视城A座3楼演播厅。”丁旺蟹呼吸一滞。丁孝蟹没看照片,只盯着陈万贤的眼睛:“陈生,您想我们怎么做?”“很简单。”陈万贤身体后仰,重新靠进沙发,语速慢下来,像在教孩子算术,“周一晚上,忠青社在铜锣湾摆场子,赌牌九。消息放出去,越热闹越好——就说丁孝蟹为谢陈万贤援手之恩,设宴款待江湖同道。届时,我会安排几家报纸记者‘偶遇’,再让两个电台主持人现场连线直播。”丁利蟹皱眉:“这跟她们有什么关系?”“因为——”陈万贤微微一笑,“李勇的人,一定会盯这场面。他们以为丁家父子刚出狱,必先蛰伏。可如果,就在这场喧闹的赌局中途,有人闯进电视城,持刀劫持正在试镜的方婷呢?”丁旺蟹脸色刷地惨白。“不,不行!”他失声,“阿婷她……她根本不会武……”“所以才要选她。”陈万贤打断他,语气平淡如陈述天气,“她最弱,最没防备,最容易得手。而且……”他停顿两秒,目光扫过三人,“劫持者不是忠青社的人。是几个外地来的‘散仔’,操着闽南口音,穿着黑衣,戴鸭舌帽。事后查无此人,线索断在旺角一处废弃码头。”丁孝蟹终于转过身。他脸上那层薄冰彻底碎了,露出底下赤裸裸的暗红血丝。他盯着陈万贤,一字一顿:“您是要我们,把妹妹当饵?”“不。”陈万贤纠正,“是你们,把李勇的软肋,亲手递到他刀尖上。他若救方婷,必露破绽;他若不救……”他耸耸肩,“那他就不是李勇了。一个连自己女人都护不住的男人,凭什么让方展博跪着叫他大哥?凭什么让罗慧玲把命托付给他?”客厅陷入死寂。只有海风在窗缝里呜咽。丁孝蟹慢慢走到茶几前,拿起那张罗慧玲的照片。他没看正面,只用拇指反复摩挲背面那行钢笔字,指腹蹭过“方婷”二字时,动作顿了顿。“试镜时间,几点?”他问。“上午十点开始,持续到十二点。”陈万贤答。“电视城A座三楼,演播厅……西侧安全通道常年故障,维修告示贴了三个月。”丁孝蟹忽然说,像是自言自语,“东侧消防梯,监控死角在转角第三阶。摄像头每月十五号凌晨两点,会重启系统,黑屏四十七秒。”陈万贤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兴味:“你去过?”“三年前,帮人送过一箱道具。”丁孝蟹把照片轻轻放回纸袋,动作竟有几分小心,“阿旺,你带两个人,明天一早去电视城对面‘福记茶餐厅’租下二楼临窗位置。订一星期,每天十点前到位。带望远镜,记下所有进出A座的人脸和车牌。”丁旺蟹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阿利,”丁孝蟹转向弟弟,语气温和得近乎诡异,“你去查李勇最近三天的行程。重点盯他助理阮梅——她每天早上八点四十分,会在中环地铁站B出口买一杯冻柠茶。卖茶的老伯,记得她口味。”丁利蟹怔住:“这……有用?”“有用。”丁孝蟹终于看向陈万贤,眼神黑沉如古井,“陈生,您借我们刀。现在,该我们教您——怎么让刀,自己认主。”陈万贤沉默良久,忽而低笑出声。他重新拿起那支雪茄,这次终于点燃。青白烟雾升腾而起,模糊了他脸上纵横的皱纹。“好。”他吐出一口烟,“我等你们,把李勇的骨头,一根根拆给我看。”当晚十一点,丁孝蟹独自驱车驶向港岛东区。车灯劈开浓稠夜色,仪表盘幽蓝微光映着他下颌绷紧的线条。副驾座位上,静静躺着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没有SIM卡,电池仓里垫着锡纸,信号被彻底屏蔽。这是他三年前从一个被废掉的线人手里收缴的,一直没扔。他没开导航,却熟稔地拐过七条街,在一栋外墙爬满藤蔓的米黄色公寓楼下缓缓刹住。车灯熄灭,四周陷入墨色。他没下车,只是降下车窗,静静望着三楼左侧那扇亮着暖黄灯光的窗户。窗帘没拉严,缝隙里透出一点微光,映着窗台上一盆绿萝的剪影。他看了足足十七分钟。直到那盏灯熄灭。手机在掌心震动。不是来电,是短信。陌生号码,内容只有八个字:“罗慧玲今晨去了教堂。”丁孝蟹盯着屏幕,指腹缓缓擦过“教堂”二字。然后他按灭屏幕,引擎重新轰鸣,车子无声滑入夜色深处。同一时刻,李勇正站在自家书房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冷透的普洱。窗外,整座城市灯火如海,而他的视线却落在手中一张泛黄旧照上——照片里是年轻的方进新,西装笔挺,笑容爽朗,臂弯里挽着罗慧玲。那是1984年,方家还没搬进新界那栋大宅,一切尚在开端。书桌抽屉半开着,里面是一叠文件:丁蟹案卷宗复印件、陈万贤名下三十八家公司股权结构图、忠青社近五年资金流水异常标记表……最上面,压着一张便签,字迹凌厉:【丁孝蟹今晚十一点零三分,出现在康景花园B座楼下。停留十七分钟。未下车。】李勇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他亲手写的两行小字:“慧玲,别怕。你守着的,从来都不是过去。婷婷,别慌。你握着的,才是未来。”他放下杯子,转身拉开保险柜。里面没有现金,没有金条,只有一把黑檀木柄的短刃——刀鞘上刻着细密云雷纹,刃身寒光内敛,像一截凝固的月光。他抽出三寸,刀锋映出自己眼底幽微的火。手机在此时响起。是阮梅。“李总,方展博刚打来电话,说他在交易所撞见陈滔滔和丁利蟹在停车场说话。两人没动手,但丁利蟹走的时候,朝他笑了。”李勇把刀插回鞘中,声音平静:“告诉展博,让他今晚别回家。去陈滔滔家睡。另外……”他顿了顿,“让彩婆婆明早九点,去圣玛利亚教堂门口卖茉莉花。多带几串,扎得漂亮些。”挂断电话,他走向书桌,抽出一张空白信纸,提笔写下第一行字:“致丁孝蟹先生:听说你最近很忙。不如,我们玩个游戏?”墨迹未干,窗外一道闪电骤然劈开天幕,惨白光芒瞬间照亮整间书房——墙上挂历,赫然翻到七月二十三日。而台历右下角,用红笔圈出一个日子:七月二十六日。那是方婷艺员训练班初试的日子。也是丁蟹案一审开庭的日期。李勇搁下笔,将信纸对折两次,塞进信封。信封上没写收件人,只盖了一个朱砂印章——图案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蝉,蝉翼边缘,隐隐透出血丝般的暗红。他起身,推开书房门。走廊尽头,阮梅正倚着墙低头看手机,听见动静,抬眼望来。她今天穿了件淡蓝色衬衫,领口系着小巧的蝴蝶结,发尾微卷,像被海风拂过的浪尖。李勇朝她颔首:“梅姐,麻烦你件事。”“嗯?”“帮我约陈万贤,明天下午三点,半岛酒店顶层咖啡厅。就说……”他笑了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我带了份‘见面礼’,想当面送他。”阮梅眨了眨眼,没问是什么礼,只轻轻应了声:“好。”她转身欲走,李勇忽又叫住她:“对了,梅姐。”“嗯?”“你记得教教婷婷,”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下次试镜,别穿太短的裙子。空调太冷,容易着凉。”阮梅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灯光下,李勇站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半边脸沉在暗处,半边脸沐浴在光中,轮廓锐利如刀削。她忽然明白了什么,睫毛颤了颤,轻轻点头:“……我知道了。”李勇没再说什么,关上了书房门。门锁咔哒一声轻响。窗外,暴雨终于倾盆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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