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真论起来,丁蟹毕竟不是真的靠什么操作或者内幕消息,而不过是气运到了,刚好契合股灾的爆发,让他在机缘巧合之下连续买空,最终才能攫取大量的收益,一飞冲天。可不管是他,还是丁孝蟹几兄弟,既没有真...丁孝蟹站在陈万贤那间挑高六米、铺着意大利手工大理石的客厅中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腕上那块早已停摆的旧劳力士——那是方进新送他的第一份成年礼,表盘背面还刻着“孝蟹长志”四个小字。他没摘,也不敢摘。表针虽停,时间却在滴答往前走,像一根绷紧的钢丝,勒得人喉头发干。陈万贤端坐在红木太师椅里,膝上搭着一条灰羊绒毯,手里把玩一枚温润的和田玉扳指,眼神却如探照灯般扫过丁孝蟹脸上每一寸肌肉的抽动。他没催,只是慢条斯理地将茶几上一只紫砂小壶提起,悬腕三寸,细流如线,注满三只薄胎白瓷杯。茶香浮起,是上等的凤凰单丛,香气高锐似刀锋,割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坐。”陈万贤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沸水,“你们三个,现在不是忠青社的龙头,是待价而沽的筹码。我花了一百二十万港币保释金,外加三通电话、两封亲笔信、一封递到立法局秘书长案头的‘民生建言’,才把你们从警署捞出来。这笔账,不记在丁蟹头上,也不记在丁益蟹身上——记在你丁孝蟹肩上。”丁孝蟹没坐。他身后,丁利蟹下意识攥紧了裤兜里的弹簧刀柄,丁旺蟹则舔了舔干裂的下唇,目光飘向落地窗外那片被铁艺围栏圈住的私人泳池——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铅灰色的天光,仿佛一张蓄势待发的弓。“陈先生,”丁孝蟹嗓音沙哑,却稳,“我们兄弟三条命,值不值一百二十万,您心里清楚。但您既然肯砸钱,就说明我们有用。说吧,要我们做什么?”陈万贤笑了。那笑不达眼底,像用尺子量过,分毫不差。他放下紫砂壶,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我要的,从来不是你们卖命——江湖人命不值钱,一枪一个,比西瓜还脆。我要的是‘气’。”他顿了顿,目光如钩:“丁蟹的‘气运’。股市里最玄乎的东西,有人叫它运气,有人叫它命数,我管它叫‘市场情绪’。你爸蹲监狱前买恒指期货,三天翻倍;出狱后抄底地产股,连涨七日。这玩意儿看不见摸不着,可它真存在——尤其在人心惶惶的时候,它比子弹还准。”丁利蟹嗤笑一声:“我爸?他连K线图都认不全!”“所以才需要你。”陈万贤身子微微前倾,影子在光洁的地砖上拉得又长又冷,“你懂人心。你爸信命,你就帮他造命。忠青社的码头、夜总会、当铺,还有那些等着领救济金的街坊,全都是他的‘信徒’。你只要把消息放出去——就说丁蟹坐牢是替天行道,是帮香港股市挡灾,他一出来,牛市就来。再配上点‘巧合’:比如他刚出狱那天,恒指真的涨了三百点……信的人,自然会排着队送钱进来。”丁旺蟹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让他做‘股神’?”“不。”陈万贤摇头,手指在茶几上画了个圆,“是做‘神’。神不用讲逻辑,神只显灵。你爸显一次灵,我就给他注资一千万;显两次,五千万;三次……”他微微一笑,“整个万贤集团旗下的三家证券行,随他调仓。”丁孝蟹瞳孔骤然收缩。他忽然明白了——陈万贤根本不在乎丁蟹能不能赚钱。他在乎的是,如何借丁蟹这张“疯子脸”,把市场搅成一锅沸腾的粥。而他自己,则穿着雨衣站在锅边,只等火候一到,便伸手舀走最浓稠的那一勺。“条件?”丁孝蟹问。“两个。”陈万贤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丁蟹出庭那天,你必须让忠青社的人,在高等法院门口‘自发’聚集。不是闹事,是举横幅、送锦旗——‘为民除害,还我清官’。记者一拍,舆论就转了风向:丁蟹不是罪犯,是被政客陷害的冤民。”丁利蟹皱眉:“那方家……”“方家?”陈万贤冷笑,“罗慧玲带着三个女儿躲起来了?展博天天在交易所盯盘?好啊,那就让她们‘看见’——看见丁蟹是怎么被司法系统羞辱的。女人心软,孩子心善,等她们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告错了人……”他轻轻吹了吹茶汤上的浮沫,“这案子,就该拖。拖到证人改口,拖到陪审团动摇,拖到连法官都想念丁蟹煮的那碗云吞面。”空气凝滞了。丁旺蟹手心全是汗,悄悄松开了裤兜里的刀柄。“第二呢?”丁孝蟹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锈。陈万贤终于站起身,缓步踱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三人。窗外,一架直升机正低空掠过,旋翼声震得玻璃嗡嗡作响。“第二,”他没回头,声音却清晰得像刀刻,“李勇这个人,必须消失。”丁孝蟹呼吸一滞。“不是杀。”陈万贤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冰锥刺来,“是让他‘社会性死亡’。我要他名下的药材公司被查出三十七种违禁添加剂;我要他资助方展博炒股的每一笔资金,都被坐实为洗黑钱;我要他跟方婷的婚约曝光时,头条标题是——《古惑仔金盆洗手?不,是勾结黑帮洗白》。”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至于怎么操作……你们忠青社,不是最擅长‘偶遇’吗?”话音落,窗外直升机轰鸣远去。丁孝蟹却听见自己耳膜深处,有根弦“铮”地断了。他忽然想起昨夜在警署拘留室,李勇隔着铁栅栏看他时的眼神——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像看一只扑向烛火的飞蛾,明知结局,却连抬手阻拦都嫌多余。那时他以为那是傲慢。此刻才懂,那是……俯视。“好。”丁孝蟹吐出一个字,喉结滚动如吞刀,“但陈先生,丑话说在前头——李勇如果死了,方展博第一个崩溃。他一崩,陈滔滔的盘就塌一半;盘一塌,您那些‘显灵’的资金链,立刻断得比卫生纸还脆。”陈万贤抚掌而笑:“聪明。所以我给你留了活路——李勇可以受伤,可以入院,可以名誉扫地,甚至可以……暂时失联。但只要他还活着,方展博的脊梁骨就还在。而这根骨头,得由你亲手,慢慢掰弯。”丁孝蟹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腕上那块停摆的劳力士,放在茶几上。表盘朝上,裂痕如蛛网蔓延。“这块表,”他说,“方进新送我的。他说,时间会证明一切。”陈万贤瞥了一眼,没碰:“时间确实会证明。但证明什么,得由握表的人决定。”当晚十一点,方婷在新公寓阳台上晾最后一件睡裙。晚风微凉,楼下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隔壁阮梅家紧闭的防盗门上。她没回头,却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罗慧玲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静静站在厨房门口。“玲姐?”方婷转身,笑意温柔,“这么晚了还煮甜汤?”罗慧玲把碗递过去,目光落在她腕上那只崭新的卡地亚手镯上——李勇前日送的,玫瑰金,内圈刻着一行极小的英文:“You are my anchor.”“嗯,煮给婷婷补身子。”罗慧玲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今天……展博打电话来说,陈先生那边,资金调拨出了点小问题。不过阿勇说没事,他明天亲自跑一趟金管局。”方婷舀起一勺羹,温润清甜滑入喉间。她没接话,只低头看着银耳在碗里沉浮,像无数片小小的、柔软的云。“婷婷,”罗慧玲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像针一样扎进寂静里,“如果……有一天阿勇突然联系不上了,你会怎么办?”汤匙停在半空。方婷睫毛颤了颤,一滴汗珠顺着鬓角滑进衣领。“玲姐怎么突然这么说?”她笑,把汤碗递还回去,“阿勇那么厉害,连丁蟹都能送进去,谁能让他‘联系不上’?”罗慧玲没接碗。她只是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过方婷手背上一小块未被晒到的、异常白皙的皮肤——那触感,像拂过一张绷紧的鼓面。“因为今晚,我在楼下信箱里,看见了一张没署名的明信片。”她声音平稳得可怕,“上面印着浅水湾的海,背面只有一行字:‘浪来了,船锚该收了。’”方婷脸上的笑,终于碎了。就在此刻,公寓楼道感应灯“啪”地亮起。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急不缓,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一声,又一声,像心跳,像倒计时。方婷猛地转身,死死盯住防盗门猫眼——门外,一道修长人影逆着走廊灯光而立,西装笔挺,左手插在裤袋,右手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他微微仰头,仿佛正透过猫眼,与门内的她对视。罗慧玲的手,无声无息按在了方婷肩上。力道不大,却重逾千钧。门外,那人抬起右手,指节屈起,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门。笃。笃。笃。节奏精准,如同报时。方婷没动。罗慧玲也没动。两人像两尊被钉在原地的玉雕,只有阳台上的风,卷起方婷一缕发丝,缠绕在银色手镯的尖角上,勒出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红痕。三声叩门之后,门外响起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语调平和,甚至带着点港式英语特有的慵懒腔调:“方小姐,晚上好。我是陈万贤先生的特别助理。奉命给您送一份……‘见面礼’。”他顿了顿,声音里笑意加深:“顺便提醒您一句——李勇先生,刚刚在中环码头,遭遇了意外。目前,正在玛丽医院抢救。”防盗门内,方婷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而就在同一秒,距离此处三公里外的玛丽医院急诊室门口,李勇正靠在自动贩卖机旁,慢条斯理撕开一包烟。他左眼角有道新鲜的、正在渗血的划痕,衬衫第三颗纽扣崩开了,露出锁骨下方一道青紫的淤痕。他叼着烟,却没点,只是用打火机“咔哒”一声,幽蓝火苗蹿起三寸,映亮他眼底一片沉静的、毫无波澜的寒潭。他抬手,将那簇火苗凑近贩卖机屏幕上——那里正滚动播放着一则突发新闻快讯:【快讯】今夜十时四十七分,一辆载有忠青社骨干成员的奔驰S级轿车,在湾仔道失控撞向护栏。车内三人重伤,其中一名疑似丁孝蟹贴身马仔的男子,随身携带的加密手机中,存有大量与陈万贤集团财务总监的通话记录……火苗熄灭。李勇将打火机揣回口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轻轻咬断过滤嘴。远处,急救室大门被猛地推开,担架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几个护士推着一张白布覆盖的病床疾奔而过。白布一角被风掀起,露出底下一只穿着锃亮牛津鞋的脚——鞋带系得一丝不苟,鞋尖朝上,纹丝不动。李勇抬眼,目光穿透走廊尽头的玻璃窗,仿佛已越过山海,落回那扇紧闭的防盗门上。他笑了笑,将断了过滤嘴的烟,缓缓塞进嘴里。烟丝苦涩,却远不及人心幽深。而此刻,真正致命的风暴,才刚刚卷起第一道漩涡。方婷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打开门的。她只记得那只黑色公文包被递进来时,包角冰凉,像一块刚从冷库取出的铁。罗慧玲接过包,动作沉稳得不可思议,甚至还有余裕对门外那人颔首致意。那人微笑点头,转身离去,皮鞋声渐渐消散在楼道深处。防盗门关上的刹那,方婷腿一软,扶住了门框。罗慧玲没扶她,只是将公文包放在玄关鞋柜上,掀开搭扣。里面没有文件,没有U盘,只有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屏幕朝上,自动亮着。锁屏壁纸,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少年丁孝蟹穿着校服,站在方家老屋门前,笑容腼腆,手里捧着一盆刚开的茉莉。照片右下角,一行小字打印得清晰无比:“1983年夏,方进新先生赠予丁孝蟹。”方婷的呼吸骤然停止。罗慧玲却伸手,按下了开机键。屏幕一闪,跳出简陋的短信界面。最新一条未读信息,发送时间显示为五分钟前,发件人号码一串乱码,内容只有一行字:“玲姐,还记得这盆花吗?方伯说,花要常浇,人要常念。——孝蟹”方婷眼前发黑。就在这时,她腕上的卡地亚手镯,突然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嘀”响。表盘内侧,那行“YOU ARE MY ANCHOR”的刻字缝隙里,一枚肉眼几乎不可辨的微型LED灯,正以稳定的频率,无声闪烁。红。绿。红。绿。像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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