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实并不是丁蟹自相矛盾,只不过是因为他善于或者说习惯用一层伪装包裹自己,伪善的面具戴久了连他自己都好像觉得自己是一个好人了,真正面临威胁的时候,就又装不下去,暴露了真面目。当然,在这里罗慧玲...丁孝蟹站在陈万贤别墅那扇沉甸甸的柚木门前,没立刻推门进去。他抬手整了整西装袖口——那里一道浅浅的勒痕还没完全消退,是手铐留下的印记。身后丁利蟹和丁旺蟹也都沉默着,肩膀绷得极紧,像三根拉满的弓弦。空气里浮动着雨前的潮气,混着庭院里龙舌兰被晒热后蒸腾出的微苦清香,可没人嗅得出来。门开了。陈万贤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手指正慢条斯理地捻着一枚青玉镇纸。灯光落在他银白鬓角上,泛出冷硬的光。他没起身,只抬眼一扫,目光像两把薄刃,先刮过丁孝蟹眉骨的旧疤,再滑向丁利蟹攥得发白的拳头,最后停在丁旺蟹颈侧那道新结的血痂上——那是被警署提审时,椅子扶手撞出来的。“坐。”他声音不高,却压得整个客厅的吊灯都似暗了半分。丁孝蟹在左首第一张真皮沙发落座,脊背挺直如刀鞘。他没看弟弟们,只盯着陈万贤桌上那枚镇纸——青玉沁着冰裂纹,纹路蜿蜒如蛛网,中心一点朱砂色,像凝固的血滴。“陈先生替我们兄弟解围,这份情,忠青社记下了。”丁孝蟹开口,声线平稳,仿佛刚从茶楼包间踱出来,而非刚踏出拘留所铁门,“但丁家不白受人恩惠。您要什么,直说。”陈万贤终于放下镇纸,指尖轻轻叩了三下桌面:“咚、咚、咚。”像三记闷鼓,敲在人心口上。“我要李勇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骤然收缩的瞳孔,“不是坐牢,不是破产,是‘死’——字面意义上的,断气,凉透,再不能翻身。”丁旺蟹猛地吸了口气,丁利蟹喉结上下滚动。丁孝蟹却只是微微颔首,仿佛听见的不过是今晚吃云吞面还是叉烧饭。“理由?”他问。“他动了我的命脉。”陈万贤身子前倾,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内侧一道细长旧疤,“陈滔滔背后那个金主,是他。交易所账本上那几笔‘意外’亏损,是他指使人做的假流水。连警方查我走私药材的案子,也是他递上去的线索——三个月前,我在澳门码头卸货的集装箱编号,连海关都没存档,他怎么知道?”他冷笑一声,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来。照片上是李勇站在湾仔码头,背对镜头,正将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穿灰色工装裤的男人。时间戳显示是丁蟹被捕前四十八小时。丁孝蟹盯着那信封边缘隐约露出的暗红色火漆印——一枚扭曲的蛇形图腾。他认得这个标记。去年底,忠青社在油麻地收保护费时,曾撞见一群戴黑手套的人围殴一个药材商,对方临死前咬碎牙槽里的蜡丸,吐出的粉末里就嵌着同样的蛇鳞状碎屑。“他早就在布网。”陈万贤声音沉下去,“而你们,是网里最锋利的钩。”丁利蟹突然插话:“那李勇……真有那么大本事?”“本事?”陈万贤嗤笑,“他本事不在脑子,而在‘敢’。敢在警署眼皮底下买通线人,敢把丁蟹这种疯子往死里逼,更敢当着全港记者的面,把陈滔滔的假账单拍在交易所主席桌上——那天你哥在电视里看见没?陈滔滔签字的手抖得写不成字。”丁孝蟹没答。他想起三天前在警署门口,李勇对他点头微笑的样子。那笑容太干净,像刚洗过的玻璃,映得出自己脸上未干的汗珠,也映得出身后警车顶灯旋转的红蓝光。当时他以为那是胜利者的怜悯,现在才懂,那是猎人看困兽的最后一瞥。“合作条件。”丁孝蟹抬眼,“您出钱、出人脉、出消息,我们出力、出人、出命。但有三条——”他竖起三根手指,指甲修剪得短而齐整,“第一,方家那几个女人,不动。玲姐是我喊过十年‘玲姐’的人,婷婷……她小时候摔破膝盖,是我背她去诊所的。”陈万贤眉毛一扬:“哦?”“第二,展博可以废,但不能死。”丁孝蟹指尖点了点桌面,“他要是死了,方家就真断根了。我丁孝蟹不想做绝户的事。”陈万贤忽然笑出声,竟带了三分 genuine 的欣赏:“好,有担待。第三呢?”“第三……”丁孝蟹停顿三秒,声音轻得像叹息,“丁蟹,必须活着上法庭。”屋内骤然寂静。连窗外掠过的飞鸟振翅声都清晰可闻。丁利蟹愕然抬头,丁旺蟹下意识摸向腰后——那里本该别着把蝴蝶刀,此刻却空荡荡。陈万贤却缓缓靠回椅背,指尖在镇纸上画了个圆:“聪明。让疯子活着受审,比让他死在牢里更有用。陪审团看到丁蟹当庭咆哮的样子,比看到一百份精神病鉴定报告都有力。”他身体前倾,声音压成一线:“我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内,让李勇在交易所跳楼,让陈滔滔进精神病院,让方展博跪着求我收他做干儿子——至于丁蟹……”他嘴角勾起,“我会让他在庭上,亲口说出三十年前,方进新到底是怎么‘失足’坠楼的。”丁孝蟹深深吸气,再呼出时,肩线彻底松弛下来。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张照片,拇指用力擦过李勇的后颈——那里衣领微敞,露出一截淡青色血管。“明天开始,忠青社所有堂口暂停收数。”他站起身,西装下摆划出利落弧线,“全部人手转做三件事:盯住李勇每天喝第几杯咖啡;查清阮梅老家在哪条村;还有……”他转身看向弟弟们,眼神冷得像浸过海风的铁,“去荃湾码头,把去年十二月二十三号,那艘叫‘海星号’的货轮卸下的所有箱子,给我一箱不落地翻出来。”丁旺蟹脱口而出:“哥,那船不是沉了吗?”“沉了。”丁孝蟹拉开门,走廊灯光斜切在他半边脸上,明暗交界处,那道旧疤泛着铁锈色,“所以箱子里的东西,现在应该在海底淤泥里,或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万贤书架最底层那排烫金封面的《南洋海运志》,“在某些人书房的保险柜里。”门关上后,陈万贤没动。他盯着桌上那枚青玉镇纸,忽然伸出食指,沿着中心那点朱砂色血痕缓缓摩挲。指尖传来细微的颗粒感——不是颜料,是真正碾碎的朱砂粉,混着某种极细的金属碎屑,在灯光下泛出诡异的虹彩。他拉开最底层抽屉,取出一台老式胶卷相机。镜头盖掀开,里面没有胶卷,只有一片幽深的黑色镜面。他凑近,镜中映出自己苍老的面容,以及身后书架缝隙里,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极细的反光——像手术刀刃掠过玻璃窗。陈万贤笑了。笑声低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轴承。同一时刻,李勇正站在方婷暂住公寓的阳台。夜风带着海腥味扑来,他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菠萝包,酥皮碎屑簌簌落在掌心。楼下梧桐树影摇晃,三个穿黑夹克的男人缩在对面便利店檐下抽烟,烟头明明灭灭,像三只不怀好意的眼睛。他忽然抬手,将最后一口菠萝包塞进嘴里,腮帮缓慢咀嚼。咽下后,他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喂,阿梅?”他声音很轻,却穿透了风声,“明天早上九点,带展博去交易所。告诉他,今天收盘前,把所有‘万贤国际’的散单,全挂跌停板。”电话那头静了一秒:“……全部?包括散户托单?”“全部。”李勇望着对面便利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的白牙,“对了,顺便帮我订束白菊。要最贵的那种,花束中间……放张卡片。”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抠着手机边缘,把塑料壳刮出细微白痕。“写:‘敬赠陈老先生——谢您替我,把丁蟹的死刑判决书,亲手送到法庭门口。’”挂掉电话,他转身走进客厅。罗慧玲正弯腰收拾茶几上的药盒,银发在台灯下泛着柔光。方敏蜷在沙发里睡着了,小脸埋在方芳叠好的毛毯里,鼻尖还沾着一点菠萝包的糖霜。方婷从厨房端出两碗糖水,莲子百合羹,热气氤氲。她把一碗递给李勇,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那里有道新鲜的、指甲盖长的浅红划痕,像被什么锐器刮过。“刚在楼下碰见只野猫。”李勇晃了晃手,把糖水吹凉,“挺凶。”方婷垂眸看着自己碗里浮沉的莲子,忽然说:“阿勇,你上次说……等丁蟹判刑那天,要带我去山顶看日落。”“嗯。”“如果……”她抬眼,睫毛上还沾着水汽,“如果那天他不死呢?”李勇舀起一勺糖水,吹了三下,才送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温热,稠密,带着莲子微涩的回甘。“那就等到他死为止。”他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玲姐守了方进新二十年,我陪你,守到天荒地老。”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对面便利店檐下,三个黑夹克男人同时掐灭烟头。其中一人抬手,对着耳后某个位置低声说了句什么。他的动作很自然,像在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可李勇清楚看见,那人袖口滑落时,露出的手腕内侧,赫然纹着一条盘绕的青蛇。蛇眼的位置,是一粒细小的红痣。李勇没动。他只是慢慢喝完最后一口糖水,把空碗放在茶几上,发出清脆一声响。方婷忽然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凉,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虎口处却有一道新鲜的、细长的伤疤——是三天前,她偷偷潜入丁孝蟹旧办公室翻找证据时,被碎玻璃划的。李勇一直没问,她也一直没说。此刻,她冰凉的指尖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那道野猫抓出的红痕。两人掌心相贴的地方,汗意微潮,像两片初春的叶子在风里悄然相触。罗慧玲端着空碗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她没说话,只是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哗哗水声里,她忽然哼起一支走调的老歌,是《千千阙歌》的副歌,唱到“来日纵使千千阙歌”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方芳在另一侧沙发上翻杂志,目光却悄悄从纸页上方抬起,落在妹妹交叠的手上。她合上杂志,封面上印着最新一期《财经周刊》,头条赫然是加粗黑体:【万贤国际突发人事震荡!陈万贤辞去董事会主席职务】。她没把杂志拿给任何人看。窗外,第一颗星亮起来了。很亮,很稳,像一枚钉入墨蓝天幕的银钉。李勇忽然觉得掌心一暖。方婷把脸轻轻靠在他肩上,发丝蹭着他脖颈,带着洗发水淡淡的茉莉香。她闭着眼,声音轻得像梦呓:“阿勇,你说……丁蟹上法庭那天,会穿什么颜色的衬衫?”李勇望着窗外那颗星,忽然笑起来。他抬起没被握住的那只手,轻轻抚过她柔软的发顶。“蓝色。”他说,“最旧的那件,袖口磨得发白,领子上有玲姐缝的补丁。”方婷没睁眼,只是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像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小兽。楼下梧桐树影忽然剧烈晃动——不知是风骤起,还是有谁踩断了枯枝。李勇没回头。他只是收紧手臂,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些。远处,海潮声隐隐传来,一波,又一波,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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