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勇摇摇头,淡淡道:“现在的问题不是我想怎么样,而是你想怎么样。”丁孝蟹强压着怒火,说道:“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我爸爸和弟弟去坐牢,什么都不做。”李勇立刻冷笑道:“那当初他们犯错的时候,...丁孝蟹坐在陈万贤别墅客厅的真皮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头,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接话,只是抬眼打量着对面那个穿着丝绒睡袍、端着一杯琥珀色威士忌的老者——陈万贤正用银质小勺慢条斯理地搅动冰块,叮当轻响,像敲在人心上的一记记闷鼓。丁利蟹坐不住,往前一倾,嗓音压得极低:“陈先生,我们兄弟几个刚出来,连忠青社门口都没回过,手底下人现在都乱成一锅粥。您说合作,总得先让我们喘口气,把场子稳住吧?”丁旺蟹更直接,往沙发扶手上一拍:“就是!我们又不是你手底下的马仔,凭啥听你指挥?”陈万贤眼皮都没抬,只将酒杯缓缓放下,冰块撞击杯壁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抬起右手,中指轻轻一叩桌面,节奏不疾不徐,却让三兄弟同时噤声。“丁孝蟹,”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刮过耳膜,“你爸丁蟹,判的是误杀,但法官在裁决书里特别加了一句——‘行为极端偏执,主观恶性显著’;你二弟丁益蟹,涉黑、纵火、教唆伪证,数罪并罚,起刑点十年起步。你们三个保释,靠的是‘社会关系稳定、无再犯风险’——可这八个字,是我花了三百万港币、请动两位立法局议员、又搭上廉政公署一位退休调查主任的面子,才从警署档案室硬生生抠出来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绷紧的脸:“明天上午九点,高等法院刑事庭将对丁蟹案启动二次聆讯。控方新提交了一份关键证据:方敏小学三年级时写给父亲方进新的生日贺卡,背面有她亲笔写的‘希望爸爸快点好起来,不要和丁伯伯吵架’。这张卡片被警方从丁蟹家中搜出,作为其长期骚扰、精神压迫方家的佐证。陪审团一旦看到,你们爸的‘误杀’,立刻变成‘蓄意谋杀未遂’的预备阶段。”丁孝蟹瞳孔骤缩,手指猛地掐进掌心。他知道那张卡——三年前他亲自从方家旧屋翻出来的,本想烧掉,却被丁蟹抢走,藏在自己枕头底下,天天摸着念叨“方进新欠我的”。他甚至记得卡片右下角那一小片淡蓝色蜡笔印,是方敏画的小太阳。“你们以为,李勇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动手?”陈万贤忽然笑了,眼角褶皱堆叠如刀锋,“因为他要的不是你们坐牢,是要你们彻底垮掉——垮到连忠青社的名字都不敢提,垮到江湖上提起丁家,只记得五个疯子拖着一家良善满地爬。他已经在交易所布好局,等你们一露面,就砸盘拉崩忠青社外围所有关联股;他在警界安插的人,正连夜整理你们二十年来所有灰色账目;就连你们妈在屯门住的那个公屋单位,三天前已被房署列为‘违建改造重点核查对象’。”丁利蟹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发干:“……那我们还能做什么?”“做你们最擅长的事。”陈万贤身体前倾,袖口金表反光一闪,像毒蛇吐信,“李勇护着方家四姐妹,罗慧玲、方芳、方婷、方敏——一个都不能少。他把她们藏起来了,但藏得再深,也有痕迹。阿孝,你手下有没有人认得阮梅?”丁孝蟹呼吸一滞。阮梅。那个总跟在李勇身边、替他收文件、倒咖啡、眼神清亮得像能照见人骨头的女人。上个月忠青社在湾仔盯梢一个跑路的赌档老板,曾远远拍到她拎着保温桶走进李勇公司后巷,和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说了三分钟话——那人转身时,袖口露出半截墨绿色纹身,形如蜈蚣。“认得。”丁孝蟹声音哑了下去,“她以前在交易所做过文员,后来被李勇挖走。我让人查过,她老家在福建,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养母住在深水埗。”“那就够了。”陈万贤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茶几边缘,“今晚十点,深水埗桂林街十八号,二楼左手边第三扇窗,亮着灯。你带两个人去,不必进去,只盯着。如果阮梅出现,记住她见了谁、说了什么、手里拿没拿东西。明早六点前,我要一份详细报告。”丁旺蟹忍不住问:“就为了个女秘书?”“为了她背后站着的那个人。”陈万贤终于喝了一口酒,喉结上下滑动,“李勇这个人,聪明,狠,但太重情。他护方家,护阮梅,护陈滔滔,甚至护那个只会哭的方展博——这种人,弱点太多,反而最好对付。他以为把人藏起来就安全?错了。真正安全的地方,是所有人都觉得危险、却偏偏不敢踏进一步的绝地。”他放下杯子,指尖在桌面上划出一道短促的线:“丁孝蟹,你爸在法庭上输不起,你们兄弟,在江湖上更输不起。现在摆在你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跪着回去,等陪审团宣判那天,看着你爸被押上囚车;要么,跟我一起,把李勇最在乎的东西,一件件,砸碎在他眼前。”客厅陷入死寂。窗外梧桐叶影晃动,像无数只伸向喉咙的手。丁孝蟹慢慢松开掐进掌心的指甲,缓缓站起身。他没看两个弟弟,也没看陈万贤,只盯着墙上一幅水墨山水——山势嶙峋,云雾翻涌,题款是“龙跃于渊”。“陈先生,”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答应合作。但有三件事,必须提前讲清楚。”“第一,忠青社是我的命,不是你的筹码。你要借力,可以;要吞并,不行。”“第二,方家四个女人,我可以不动。但罗慧玲——她当年在码头当众指着我爸鼻子骂‘杀人犯’,这笔账,得我自己亲手了。”“第三……”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转向陈万贤,“你帮我爸减刑,我帮你对付李勇。可如果最后发现,你真正想对付的,从来就不是李勇,而是陈滔滔——那我丁孝蟹,随时能把刀,调转一百八十度。”陈万贤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皱纹舒展开,像一朵盛开的铁锈花。“痛快。”他举起酒杯,“我就喜欢和明白人打交道。至于你说的三条……第一条,我点头;第二条,我不管;第三条——”他停顿片刻,啜饮一口威士忌,喉结再次滑动,“阿孝,你以为陈滔滔是谁扶起来的?你以为,李勇凭什么敢在股市上和我叫板?你以为,这个局里,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棋手?”他放下酒杯,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推到丁孝蟹面前。纸上没有文字,只有一张黑白照片——拍摄角度很低,像是从汽车底盘仰拍。画面里,李勇站在中环码头栏杆边,正低头点烟。他身后五米处,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妇人佝偻着背,手里攥着一只褪色红布包。而就在她脚边排水沟的铁栅栏缝隙里,半截枯黄稻草正随风微颤。丁孝蟹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那蓝布衫。那是他小时候,丁蟹在油麻地摆摊算命时穿的同款。更让他血液冻结的是——那截稻草,和他藏在忠青社总部保险柜最底层、用玻璃盒封存的“镇社之宝”一模一样:二十年前,丁蟹亲手从方进新坟头拔下的第一根草。“你……怎么会有这个?”他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因为二十年前,”陈万贤慢悠悠道,“你爸在方进新下葬当天,不止去了坟地。”他指尖点了点照片角落——那里有个几乎无法察觉的模糊黑点,像一粒飞虫,又像一颗痣。“还有一个人,也去了。”丁孝蟹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陈万贤的眼睛。老人却已重新端起酒杯,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仿佛在欣赏一场即将开幕的大戏。同一时刻,李勇正站在深水埗桂林街十八号后巷的消防梯顶端。夜风卷起他衬衫下摆,露出腰间一截缠着黑胶布的金属枪柄。他没开灯,只借着对面霓虹招牌流转的微光,静静注视着二楼左手边第三扇窗。窗内,灯光亮起。一个瘦小身影推开窗,探出半个身子,朝巷口张望。是阮梅。她今天扎着低马尾,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银杏叶耳钉,在绿光映照下泛着冷意。李勇没动。直到她忽然抬手,将一枚折叠成三角形的便签纸,轻轻塞进窗台裂缝里。——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若纸尖朝左,代表安全;朝右,则有尾巴。纸尖正对着巷口方向,微微颤抖。李勇终于抬手,拇指在枪柄上缓缓摩挲三下。三下之后,巷口梧桐树影剧烈晃动,三道黑影如狸猫般无声掠过墙头,分左右包抄向楼道入口。与此同时,李勇身形一矮,足尖在铁梯横档上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倒射入黑暗,落地时连半点声响也未激起。二楼走廊尽头,阮梅正踮脚去够天花板通风口。她手指刚触到金属格栅,身后突然传来极轻的“咔哒”一声——像是塑料扣松脱的脆响。她浑身一僵,却没回头,只将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手势。通风口格栅应声而落,飘下几缕陈年灰尘。里面没有电线,没有管道,只有一张泛黄的旧报纸,整整齐齐叠在角落。阮梅伸手取出报纸,抖开——头版赫然是1986年3月15日《东方日报》,标题猩红刺目:【方进新遭暴徒围殴致脑死亡,警方拘捕疑犯五名】。报道下方,用红笔圈出一行小字:“目击者称,行凶者中一人左手戴银镯,刻有‘孝’字。”阮梅指尖抚过那个“孝”字,久久未动。窗外,风声忽紧。远处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随即归于死寂。她将报纸折好,塞回通风口,轻轻合上格栅。转身时,马尾扫过肩头,耳钉在幽光中一闪,像一滴将坠未坠的泪。楼下,李勇站在消防梯阴影里,听见头顶传来三声轻叩——笃、笃、笃。他抬手,解开衬衫最上方两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浅褐色旧疤,形如弯月。疤沿边缘,隐约可见极细的金色丝线,正随他呼吸微微起伏。那是二十年前,他在福建老家祠堂焚香时,被祖宗牌位前铜烛台烫伤的痕迹。也是他此生,唯一没打算洗掉的印记。巷子深处,一只野猫倏然跃过垃圾桶,叼走了半块腐烂的菠萝包。风卷起它尾巴尖上一簇白毛,飘向夜空。那里,北斗七星正悄然移位,斗柄所指,正是中环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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