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此时看起来像是什么都不知道,还好奇地问方婷到底给李勇看了什么,又问李勇觉得好不好看。“好看、好看,等全部织完的话,应该会更好看。而且天快要凉了,到时候正好能用上。”方婷闻言却有些惊...夜色如墨,浸透港岛西区错落的楼宇缝隙。丁孝蟹独自坐在忠青社旧堂口二楼那间常年不开窗的密室里,烟灰缸早已堆满焦黑烟蒂,像一座微型坟茔。窗外霓虹微光偶尔掠过他半边侧脸,映出下颌绷紧的线条和眼底淤积的暗红血丝。他没开灯,只让那点猩红在黑暗里明明灭灭,仿佛某种无声倒计时。手机在膝头震动第三回时,他才缓缓抬手接起。听筒里传来丁旺蟹压得极低的声音:“哥,查到了。方展博妹妹方敏,上周五下午三点十七分,在湾仔码头第三泊位上了‘海龙号’渡轮,去的是台岛基隆。她没买返程票。”丁孝蟹指尖一捻,烟头火星骤然亮起,灼烫感刺入指腹。“谁送的?”“李勇的人。两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车牌是康生药业后勤部的,但查了登记记录——假的。不过……”丁旺蟹顿了顿,“渡轮监控拍到其中一人侧脸,我让阿炳比对了三年内所有警方通缉令,没重合。但他在基隆港出口被便利店摄像头拍到买水,左手虎口有道旧疤,斜着,像刀割的。跟去年中环‘金记茶楼’砍人案里逃掉的‘跛脚辉’右臂疤痕走向一模一样。”丁孝蟹终于吐出一口长烟,白雾在幽暗中缓缓散开。“跛脚辉”这名字像一枚锈钉,猝不及防扎进他记忆深处——那是七十年代末九龙城寨混战时,跟着“大飞”混过一阵的亡命徒,后来因捅死两名警员潜逃,再无音讯。李勇竟能把他从阴沟里捞出来,还敢派他护送方敏?这已不是江湖手段,是拿人命当火柴棍,划一下就燃尽,不留余烬。他忽然想起陈万贤今早递来的那份薄薄文件。纸页边缘还带着印刷机余温,标题赫然是《港岛地产开发权竞标流程及关键节点分析》,其中一页用红笔圈出三处:地政总署档案调阅窗口、律政司土地契约复核组、以及——康生药业刚拿下批文的“观塘临海工业区改造项目”的环评公示期截止日。陈万贤在旁批注:“李勇要建药厂,需过环评关;而环评专家,恰由地政总署下属顾问委员会遴选。委员会主席,姓周,与陈滔滔父亲旧怨未消。”原来如此。陈万贤并非只教他放火,而是递来一把淬了毒的钥匙,让他亲手拧开对方最坚硬的甲胄缝隙。丁孝蟹掐灭烟,起身推开密室唯一那扇气窗。咸腥海风猛地灌入,吹散烟雾,也吹得桌上那张泛黄全家福簌簌轻颤。照片里丁蟹搂着年幼的丁孝蟹,笑容张扬,背后是尚未拆迁的旧码头铁皮屋。如今铁皮屋早已夷为平地,建起玻璃幕墙的金融中心。时代碾过,连废墟都不留灰。他伸手按住照片上父亲的脸,指腹用力,几乎要抠破相纸。“爸,你当年说,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可你争的那口气,烧了玲姐半条命,烧了婷婷一辈子,现在还要烧我?”声音低哑,却像钝刀刮过水泥地,“可这口气……我替你咽不下去。”次日清晨六点,港岛东区裁判法院外。丁孝蟹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西装,领带一丝不苟,腕上劳力士表盘折射初升朝阳,冷硬如刃。他站在法院台阶下,仰头望着那扇沉重橡木门——门后,丁蟹正被押解着步入被告席。昨夜他已见过律师团,陈万贤请来的三位大状,个个履历光鲜,可当丁孝蟹问及“若检方突然出示新证据”时,首席律师只推了推眼镜:“丁先生,法律讲的是证据链闭环。若对方有确凿新证,我们自当质证;若无,便只能驳回。”言下之意,他们只负责法庭上的攻防,不负责堵住对方证据的源头。丁孝蟹没说话,只是将一张存有五十万港币的支票推过去,指尖在支票边缘轻轻一叩:“周大状,我父亲脾气躁,易被激怒。若庭上有人故意刺激他提‘方家旧事’,哪怕只一句,我愿另加三十万。”律师眼皮都没抬:“丁先生放心,我自有分寸。”他转身欲走,忽见法院侧门匆匆驶来一辆黑色奔驰,车门打开,李勇扶着方婷的手臂下车。方婷穿件淡青色棉麻长裙,发梢微湿,像是刚晨跑归来,脸颊透着健康的红晕。她抬眼望见台阶上的丁孝蟹,脚步微顿,下意识往李勇身侧靠了靠,手指无意识绞紧他袖口。李勇却似毫无所觉,只微微颔首,嘴角甚至噙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仿佛遇见的不过是街角偶遇的旧识。他松开方婷的手,竟径直朝丁孝蟹走来,停在三级台阶之下,仰视着,目光平静无波:“丁先生,令尊今日受审,辛苦了。”丁孝蟹喉结滚动,西装袖口下的拳头悄然攥紧,指甲陷进掌心。他听见自己声音平稳得可怕:“李先生客气。倒是您,日理万机,竟还有闲暇陪女友来法院散步?”“散步?”李勇轻笑一声,抬手整了整方婷被风吹乱的一缕额发,动作自然亲昵,“不,是来见证正义。毕竟……”他顿了顿,视线扫过丁孝蟹身后那扇紧闭的法院大门,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有些案子,拖得越久,证据越新鲜。比如,某位陈姓先生昨日凌晨,刚向廉政公署递交了三份关于‘忠青社历年非法资金流向’的实名举报材料——署名,是他本人。”丁孝蟹瞳孔骤然收缩。李勇却已转身,牵起方婷的手,两人并肩踏上台阶,背影融进法院大门投下的浓重阴影里。方婷临进门时,似有所感,回头一瞥。那眼神没有恨意,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澈,像看着一个执拗走向断崖却浑然不觉的旅人。丁孝蟹僵立原地,脊背沁出一层细密冷汗。陈万贤举报忠青社?这老狐狸疯了不成!忠青社的账本里,可有他陈万贤三年前通过离岸公司洗进来的两亿八千万!这哪是举报,这是抱着炸药包同归于尽!他猛地掏出手机,手指因用力而发白,拨通陈万贤私人号码。听筒里只传来冰冷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丁孝蟹第一次感到,自己不是握着刀,而是站在流沙之上,脚下每一寸都在无声塌陷。陈万贤根本没想合作,他只想把丁家父子变成引爆炸药的导火索,而他自己,早已退到安全区,静待火光冲天。就在此时,口袋里的另一部手机震动起来。陌生号码,港岛本地。他接起,听筒里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嘶哑如砂纸摩擦的男声:“丁少爷,想救你爸?今晚十点,赤柱监狱探视厅后巷。带二十万现金,单程。别报警,也别带人。否则……”电流杂音滋啦一声,“你爸在牢里咳出的第一口血,会比你妈当年更红。”电话挂断。丁孝蟹慢慢放下手机,抬头望向法院高耸的穹顶。阳光刺眼,照得他眼睛生疼。他忽然明白陈万贤为何选在此刻彻底撕破脸——不是为了赢,是为了逼他丁孝蟹,在绝境里亲手扯断最后一根道德缰绳。他低头,解开西装第一颗纽扣,又慢条斯理地,将袖口挽至小臂。露出腕下一道狰狞旧疤,蜿蜒如蜈蚣。那是十五岁那年,为护住被围殴的丁益蟹,他硬生生用胳膊挡住对方甩来的铁链所留。疤已褪成银白,却依旧凸起于皮肤之上,像一道永不愈合的耻辱烙印。“好。”他对着虚空,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既然你们要玩真的……”话音未落,一辆沾满泥浆的白色面包车呼啸而至,急刹在他脚边。车窗摇下,露出丁旺蟹年轻却绷紧的脸,后座堆满崭新的黑色垃圾袋,鼓鼓囊囊,散发出消毒水与铁锈混合的冷冽气味。“哥!”丁旺蟹声音发紧,“‘老鬼’那边刚传消息——李勇昨天调走了康生药业全部安保主管,包括那个姓林的。现在守仓库的,全是新面孔,制服还是旧的,但胸前徽章编号,全他妈是假的!”丁孝蟹弯腰钻进副驾,反手关上车门。面包车立刻如离弦之箭冲入车流。他靠在椅背上,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疑已焚为灰烬,唯余一片死寂的寒潭。“通知利蟹,”他声音平缓,却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冷硬,“让他带上奶奶给的那串沉香佛珠,去荃湾警署门口等。见到李勇的车,就把佛珠砸在他挡风玻璃上。”丁旺蟹一愣:“就……就砸?”“对。”丁孝蟹嘴角扯出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佛珠里,有奶奶昨天亲手塞进去的‘东西’。一颗微型录音笔,能录十二小时。另一颗,是陈万贤给我的——里面封着三年前,李勇在台岛‘永盛码头’签下的第一份走私药材合同原件扫描件。”车窗外,港岛鳞次栉比的摩天楼群飞速倒退,玻璃幕墙反射着破碎而刺目的阳光。丁孝蟹的目光掠过那些冰冷的光斑,最终定格在远处海平线上——那里,一艘货轮正劈开湛蓝海水,烟囱喷吐着滚滚黑烟,船身漆着模糊不清的“海天物流”字样。而船尾吃水线附近,一抹不易察觉的暗红油漆,正被浪花反复舔舐、晕染,像一道正在缓慢渗血的旧伤。他忽然想起昨夜贱婆婆临行前,枯瘦的手死死攥着他手腕,浑浊的眼泪无声滑落,嘴唇翕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叹息:“阿蟹啊……阿婷那孩子,小时候最爱捡海边的玻璃碴子,说那光,像星星掉进了水里……”面包车一个急转弯,拐进一条狭窄后巷。丁孝蟹抬手,用指腹狠狠抹去车窗上凝结的一滴露水。水痕蜿蜒而下,模糊了窗外飞驰的霓虹,也模糊了他自己眼中那点最后残存的人形轮廓。巷子尽头,一盏路灯坏了,昏黄光晕在潮湿地面上洇开一团混沌的暖黄。光晕边缘,几只蟑螂正拖着细长的影子,迅疾爬过积水的油污,钻进墙根一道窄缝。缝隙幽深,不知通往何处,亦不见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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